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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家已備好早飯,不一會兒都端出來。等吃完了,伍全和墩兒才回來。進門脫了蓑衣斗笠,伙計們捧上熱毛巾,伍全接著抹了臉上雨水,道:“走不得了,下了一夜雨,前面溪水發洪,把橋都沖塌了一半,看情形,只怕要等雨住了,再晴兩天,方能上路。”
眾人無法可想,只得安心在客棧住下。伙計中為避免生事,向來禁賭,便都聚在客棧里面談笑閑聊。這些人走南闖北,肚里裝著許多奇怪故事,彼此說起來,也熱鬧得很。賀言春在前堂伺候著,一來二去都熟了,眾人便曉得,他是定遠人氏,個子雖矮,卻已經快十四歲了。
賀言春整日端茶遞水,喂馬打掃,房前灶后忙得如陀螺一般,難為他小小年紀,竟事事都照料得精細,連伙計們都省了不少心,眾人都喜歡。又見他人長得伶俐,看著又溫厚良善,便常喊他道:“賀小郎,你怎么不曉得偷個懶兒?我剛看到店家出去了,你也來歇歇,吃一盞茶再走。”
賀言春大約正在變嗓子,聲音粗啞,平素不愛說話,聽了這話也只是抿嘴笑,轉眼又鉆進廚下,不知忙什么去了。
方犁卻是很少出門,只呆在房里,從行囊中尋出些舊書,躺在榻上翻翻打發時間,伍全偶有空閑,便去他房里,兩人湊在一處商量接下來的行程,連茶水都是柱兒送進來。
他并非不愛熱鬧,有時聽樓下說得一團火熱,也不免有些動心,然而轉念一想,自己畢竟是主人,若出去了,伙計們多少要受拘束,只得罷了。
過了兩天,雨停了,天色卻依舊陰沉。方犁吃過午飯,回房歇了一陣,閑得發悶,想到自從到了這里,還未四處走動過,便起了出去溜達的心思。等進了前堂,正巧伙計們都聚在雨棚下拉家常,柱兒也不知哪里去了,他便獨自一個,緩緩順著門前街道往前走。
清水鎮雖然不大,卻地處要沖,兩條官道從這里交叉而過,來往商旅也多,因而客棧店鋪住家妓館應有盡有。一條青石路,兩旁商鋪林立,店面后又有院落。那鋪里伙計和街上行人看見方犁是生人面孔,長得又是雪玉一般的一個少年郎,都不住眼地盯著他看。
方犁也不理會,只順著街道漫無目的地閑逛,一邊在心里盤算,到了京城要作哪些打算。偶然抬眼遠眺,就見一條官道直通向前,無休無止,不遠處青山連綿,云遮霧罩,心里忽然惆悵起來。
他這次進京,乃是方老太爺的主張。老爺子有兩個兒子,長子十分能干,打理著偌大家業,家中人丁也興旺;次子卻二十出頭就得了癆病,早早去世了,只留方犁一根獨苗。幸好方犁母親十分剛強,守著孩子并未改嫁,方犁又自小有神童之譽,得老太爺另眼相看,這才叫人不敢小看了二房。誰成想兩年前,方犁母親感染風寒一病不起,也撒手去了,方犁處境越發艱難。
去年老爺子動了心思,想在京里開設一家絲綢行,在家里子弟中挑來選去,最后選中了方犁。這也是老爺子一點私心,怕自己有朝一日閉了眼,二房這點骨血被人容不下。不如趁早打算,讓方犁離得遠遠的,去京里另辟一番事業。再者,自古士農工商,商居末位。方家雖富,商賈人家卻沒什么好名聲。如今方老爺子聽人說,京城富戶若納了定額錢糧,也可以買個郎官當當,便想讓方犁到京里,也去捐一個官。雖只是個虛銜,然而族中有人做官,說起來臉上到底也體面些。
方犁自小聰明,哪會不明白太爺的苦心?也知道這頭一趟進京事關重大。開頭若順了,日后才好在方家立足。臨行前他細細挑選了跟著進京的人。管家胡安是伺候了多年的老家人,行事細致周到,心里眼里也只有一個方犁,是頭一個要帶上的。剛好胡安有個關系好的義兄弟,叫作伍全,是外出行商跑慣了的,他兩人一個主內一個主外,彼此知根知底,也好相互幫襯。其他人也是方犁跟胡安伍全商議好的,都是忠厚得用之人。一朝議定,眾人便都棄了家小,跟著方犁奔赴京城而來。
初離家時,商隊諸事冗雜。方家管事們多是大爺的耳目,雖不致刻意為難方犁,卻也對他的事不大上心。就連車內貨物,也須方犁檢點一遍。跟他上路的人雖盡心盡力,但入京路途遙遠,伍全也是頭一遭走,何處走何處停,何處該換貨,這些事也須方犁自己拿主意。他本是個跳脫性子,如今被磨得諸事小心謹慎,所幸一路行來,還未出過什么差池。
然而眼看行程過半,卻被雨水阻在這陌生鄉野,方犁不禁著起急來,再一想,到了京城也是人地兩疏,連個投奔的人都沒有,不免又生了忐忑畏懼之情。想了一會兒,思緒紛亂,方犁不由嘆了口氣,若是父母健在,自己哪里需要這般千里奔波?那心里不免難過起來。
正自嗟自嘆,抬眼看見街邊有家小小的綢莊,方犁忙又抖擻精神,進去翻看柜上貨物成色,又細細問了價格,花色品種自然都比不上自家絲綢行,價格卻高出不少。末了他依舊漫步出來,又看到對面有家點心鋪,里頭圍著好些人。
方犁畢竟是少年心性,看見人多,便以為這家的點心總有出奇之處,也進去看了會兒。那店家又極熱情,拿出剛炸的酥方兒遞給他嘗。方犁盛情難卻,嘗了半個,滋味卻是尋常,最后挑了兩樣看著順眼的,吩咐店家包兩包,準備拿回去給伙計們嘗嘗。
正在挑選,忽聽遠處有人噯了一聲,是少年人特有的沙啞嗓音。方犁抬頭,卻見賀言春站在幾家店外的一間米鋪前,正朝這邊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