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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馬車里,透過車窗望著外頭的天色,忽而想,公子此時大約要放學了吧?也不知道此事他得知了,會不會又莫名其妙發脾氣。
但再轉念一想,我記起來,早晨時青玄說過,公子放了學便去白馬寺,不回桓府。等到公子知道的時候,我已經在千里之外,他知道也來不及了。
正這么想著,我忽然又覺得自己實在多慮。
他就算現在知道又如何?大發脾氣么?
我想想他發脾氣時別扭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
若說有什么擔憂的,也是該想沈沖那邊才是。
出門前,我曾托桓府里的人替我去淮陰侯府送信,也不知道沈沖知道不曾。心里嘆口氣,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算了算,一月不見,乃有九十秋。也不知道我不在沈沖身邊,他會不會想我……想到昨日他看我的目光,耳根又是一熱,我忽而生出了些壯志未酬何以家為的豪情,感慨滿懷。
第56章 籍書(下)
秋日的暮色比夏日來得更快。
夜色降下之時, 老張駕著車走進一處鄉里, 向一戶農家借宿。
雒陽附近旅人來往繁多, 農家亦時常接納投宿,二十錢以上便可吃上酒肉。
出來前, 我跟曹麟說好,路上的花費皆由我出。曹麟原本不樂意, 被我瞪了回去。
“霓生, 你可是不愿欠我和父親人情?”他狐疑道。
我說:“豈不聞親兄弟明算賬,你給了我兩個幫手,莫非還不算人情?”
曹麟見我堅持,也只好不再多說。
我給了主人家三十錢,讓他多備些酒,都放在老張和呂稷的案上。
二人皆露出詫異之色。
我笑道:“此番走完一路須得整月, 我這般貿然累你二人同行,心中實過意不去,這些酒便算是我的一點薄禮, 聊表心意。”
老張道:“公子吩咐, 便是在下職責,女君不必見外。”
我已經許久沒有被人稱呼過女君,他一口一個這么叫,竟讓我有些不太適應。
“老張, ”我說, “我不是什么女君, 你如阿麟一般叫我霓生便是。”
老張搖頭:“先生說過, 女君與公子乃自幼一起長大,情同兄妹,自然也是我等的女君,禮不可廢。”
見他這般堅持,我笑了笑,道:“這般說來,曹叔與阿麟皆敬重于你,你便也是我長輩,一點心意又何言見外。”說罷,我笑吟吟地替他和呂稷將酒杯斟滿,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雙手捧起,“今日勞頓,此酒聊為洗塵,還望二位切莫嫌棄。”
呂稷卻未動,道:“女君請收回,我不飲酒。”
我愣了愣,一旁的老張笑笑,道:“他確是從不飲酒。不過既是女君心意,卻之不恭,我代勞便是。”說罷,將酒杯拿起,一飲而盡。
我看他這般豪爽,心中大悅,又為他將空杯滿上,招呼二人吃菜。
“今日我聽阿麟說,你跟了曹叔多年?”我一邊吃一邊與他閑聊。
老張頷首,道:“我自投身先生與公子門下,已有五年。”
“哦?”我又看向呂稷,“不知呂兄又是幾年?”
“他短些,大約四年。”
呂稷沒有說話,略一頷首。
聽得此言,我心思轉了轉,四五年前,正是我跟著祖父與曹叔父子分別之時。
我好奇地對老張道:“我在槐樹里時,便聽你稱曹叔先生,稱阿麟公子,不知有何緣故?”
老張道:“此乃家中規矩,緣故如何亦不得而知,只是這般叫慣了。”
我感嘆:“可惜我少時即與曹叔分別,未及與你相識。阿麟說你會益州口音,想來也是益州人士?”
老張道:“正是。”
“往日聽你說話,倒是不像。”
老張道:“我少時離家在外多年,口音已改。然若要說鄉音,仍可流暢。”
我微笑,看他杯子半空,又添上些:“如此,這一路上我也須得說些益州話,有勞指教。”
老張道:“女君客氣。”
呂稷仍然寡言少語,似乎全無興趣,沒多久,他說吃飽了,拿著佩刀出去。
“他便是這般性情,女君莫怪。”老張說。
我和氣地笑:“呂兄乃恪守職責,我又豈是狹隘之人。”
說罷,我又與老張聊了聊雒陽近日街頭巷尾的市井八卦。老張說開了以后,倒是健談。我與他聊得入港,不時給他添酒,老張亦不推拒,盡皆飲下,面上漸有了暈紅之色。
看著他,我心思浮動,知道機會來了。對于曹叔和曹麟那所謂的經商之事,我一直很想知道。只是礙于情義和面子,他們二人不肯細說,我也不好刨根問底。
但在老張面前,便無這等障礙。
我去找曹麟幫忙找人,也是存了這個心思。他定然會給我派他的手下,這一路漫長,憑我這死纏爛打的本事,就不怕問不出個所以然。老張雖然叫曹叔先生,叫曹麟公子,但他并非奴仆,當不會有許多忌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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