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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靜,又是尚未到中午熱鬧的時候,凡有腳步聲經過,屋里總能隱約聽見。
沈爺爺在廚房里看著火,聽見這一回,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是停在自家門口了,立即起身去迎接。
門前枝繁葉茂的一棵樹,風搖影動之下,走出來兩個人。
沈爺爺先看見沈漁,自家孫女兒今天穿一條白色的針織連衣裙,干凈如玉蘭花的花骨朵一樣。
自然地,目光略過了沈漁,再繼續往她身后望去。
青年白衣黑褲,修長玉立,俊俏的一張臉,叫沈爺爺熟悉之間又覺得陌生。
等想起來這人是誰以后,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驚,轉而笑說:“小陸?好久沒見了。”
陸明潼乖順地說了句“沈爺爺好”。
沈爺爺又笑說:“快進來坐吧,一會兒就開飯,再等一個人,等小魚兒的……”男朋友到了。
沈爺爺意識到什么似的,笑容和聲息漸消,暗暗地抽一口涼氣,驀地再看向陸明潼。
沈漁卻還在追問:“等我的誰?我爸?他不是不回來……”
“不等誰!你趕緊叫小陸進來坐,看茶……我,我看看火去!”沈爺爺溜得飛快。
沈漁看向陸明潼,邀功般的神色:“看吧,我說了爺爺不會說什么的,待你多熱情!”
第43章 既做我的眼淚(04)
陸明潼并不是第一次到沈爺爺這里來。
在兩家尚未交惡之前, 有幾回周末,他跟著沈漁過來玩。
沈爺爺印象中的陸明潼, 一直都不怎么喜歡湊熱鬧。
有一回, 沈爺爺有事脫不開身,叫陸明潼幫忙看一會兒鋪子。
等沈爺爺忙完事兒回來, 陸明潼還在那玻璃柜臺后面乖乖坐著, 也沒玩手機。
他把放在盒子里的鐘表零件拿在手里,對照著旁邊一只拆開了后蓋的手表仔細研究,似乎試圖自己組裝一只出來。
沒系統學過, 自然不可能僅憑觀察就能做到,他卻一點兒不氣餒。白白凈凈的一張小臉, 嘴唇緊抿, 十足認真地撥一撥表冠, 看看齒輪與齒輪之間是如何嚙合轉動的。
小少年心無旁騖,連沈爺爺進門都沒覺察, 直到沈爺爺出聲, 笑說:“對這感興趣?”
陸明潼這才回神。
他沾了一手的機油, 去里間水龍頭下打肥皂洗凈, 再回到柜臺邊上。
好像一道數學題解不開似的耿耿于懷,便央沈爺爺給他講解,這些大大小小的齒輪,究竟是怎么組合起來的?
那天,沈爺爺給他講了一下午的機械手表運作原理,從識別齒輪、柄軸、擒縱叉、條盒等零部件開始, 再到它們怎樣組成原動系、傳動系、擒縱機構……
沈爺爺沒告訴陸明潼的是,當年他學修手表,是正兒八經地跪地叩頭拜了師的。師傅更叮囑他,這手藝雖小,找繼承人亦不可馬虎,倘找不到,寧可讓它失傳。
只是現在電子產品普及,戴機械表的越來越少,沈繼卿與沈漁更對此沒有絲毫興趣。他一身絕學隱于世,雖說可以自得其樂,有時候也未免寂寞,也想叫旁人知道,其實表盤大小的方寸天地里大有乾坤,其樂無窮。
所以,那天才不厭其煩同陸明潼講解,倘若不是時間不夠,他恨不得傾囊相授。
后來出了那檔子事,兩家斷絕來往。
直到沈爺爺高血壓犯了被送進醫院,陸明潼陪同沈漁一同前去,才又得相見。
那時沈爺爺躺在病床上自顧不暇的,也沒機會同陸明潼說兩句話。
一瞥之下的少年,比及當年午后跟他學修手表的乖巧學徒樣,長高了,長大了,神情卻多了一層陰郁。
今天再見面,眉目更舒朗些,端地能擔起事情的男子漢模樣了。
沈爺爺在后面廚房里,花了幾分鐘時間,消化了沈漁帶給他的“驚喜”。
轉頭,換上笑臉面出門去。
看沈漁在餐櫥里翻來找去的,指點她:“最右邊的罐子里是太平猴魁,你拿這個給明潼喝。”轉頭笑看著在一旁紅木涼椅上拘謹坐著的青年,“年輕人喜歡喝綠茶,是吧?”
陸明潼當然聽出來他的稱呼由“小陸”變作了“明潼”,語氣里帶點兒長輩稱呼小輩的那種特有的親昵。
他笑著應承說:“我不懂茶,聽爺爺安排。”
他也自覺自發地,將“沈爺爺”的“沈”字略去。
泡茶的水,是沈爺爺親自掌著火候的,將礦泉水燒到連續冒小氣泡的“蟹眼水”狀態,即可。
沈爺爺指給他看,說茶葉舒展開的過程,好似小猴子嬉鬧,“猴魁”因此得名。
他這還在講解呢,對面沈漁已經拿著蓋碗喝起來了,沈爺爺白她一眼,說她這是牛飲。
這邊廂,陸明潼嘗了茶,說好像有股蘭花香。
“哎——”沈爺爺拖長了聲音,滿意說道,“這就是猴魁的特色,甘甜清新,淡中有真味。”
沈漁這時候放了蓋碗,叫沈爺爺跟陸明潼繼續聊茶經,她去廚房燒菜去。
起座轉身前,拿夸張嘴型對陸明潼說了句:“狗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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