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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侍眾人戰戰兢兢,不知情的茶客依然在那里洋洋灑灑指點江山揮斥方遒,那個被批得一無是處的人,倒是老神在在悠然品茶。
齊遠恒從雅間出來,就看到了這幾桌人,旁邊眾人的難看臉色,與中間那人的悠然自得,如此明顯的對比,第一時間就落入了他的眼中。他心中暗呼一聲“麻煩”,召來跑堂仔細吩咐了幾句,才整了整衣衫,走上前去。
這家茶館其實開了已有一段時日。一開始其主人只是想弄個地方,方便至交好友聚會,故找了個巷子深處的清靜之地,卻不料無心插柳柳成蔭,漸漸地此處稍有了點名氣,成了京都文人雅士聚集的一個所在。前段時日因為里面翻新,有大半年的時間都在歇業,卻不料年后才開張數日,就迎來了眼前的“煞星”。
齊遠恒一邊走,一邊在心頭苦笑,覺得茶館的主人該去廟里燒香拜佛去去霉運,不過就算想去燒香拜佛,也要過了眼前的這一關才行。
齊遠恒不是傻瓜,那日初見他就明了,這位“王公子”必是身份尊貴。雖說“王公子”換了衣衫隱了身份,但是他那氣勢那神情以及雖竭力掩飾,但是言語間總是命令口吻的習慣,卻不是能輕易改去的,況且能讓衛衍在整個燈會上,始終用身體擋著人流護著安全的,會是什么人不用多說他就明白了。
那日一時興起,與他針鋒相對了幾句,在燈會上猜燈謎的時候,也是就當不曉得他的身份,沒有讓他幾分,原以為不會有再見的時候,沒想到才過了短短數日又能碰頭,只能說人算不如天算。
此人這么麻煩的身份,他一路走來,又細聽了幾句眾人在議論的話題,齊遠恒只覺得一個頭有兩個大。若不是他與茶館的主人有幾分交情,若不是這個地方待著比較逍遙適意,若不是怕眼前的這位主一怒之下后果堪憂,他真的不想去趟這番渾水。
等到茶館主人接到跑堂來報,匆匆準備齊遠恒讓他準備的那些東西時,齊遠恒已經以主人的身份,與他口中這位尊貴的客人寒暄上了。
兩人之間的寒暄,如果一定要算寒暄的話,旁人也指摘不出什么不妥,只不過他們熱絡的口氣中,卻字字珠磯句句機鋒,你來我往好不熱鬧。
一個說“您貴人事忙,今日駕臨小店,實在是蓬蓽生輝三生有幸”,言下之意卻是俺們廟小,接待不起您這尊大神,您打哪兒來的還是回哪兒去吧。
一個回“酒香不怕巷子深,貴店聲名在外,今日慕名而來細品之下,果然有趣”,先不說那“聲名在外慕名而來”是怎么一回事,單單這“有趣”二字,就是赤裸裸的威脅。
景朝對民間的言論壓制雖不是很嚴苛,只是但凡開門做生意的店家,一般都會本著小心駛得萬年船的原則,為免哪天“禍從口中”,要求客人們在店堂里面“莫談國事”,像眼前這座茶館這般,座中客人個個口中離不開國事朝政,而且吵得不比廟堂上各臣工遜色的地方,的確當得起“有趣”這兩個字了。
若是別人說“有趣”,齊遠恒可以打著哈哈陪著笑臉說“有趣”,但是眼前的這位主說“有趣”,他可不敢真的當作是“有趣”。妄談國事非議朝政,就景律而言算不上什么重罪,但是國事朝政總免不了要牽扯到坐在至高處的這位主,若不慎被按個“大不敬”的罪名,那可就真的是吃不了兜著走了。
景帝這“有趣”兩字一出,就讓齊遠恒倍感頭痛,他略想了想,才接過他的話頭。
“敝店是茶館,既然是茶館,茶水多,自然口水也多。雖說升斗小民淺薄愚見,登不得大雅之堂,不過這一心為國為民的滿腔熱情,想來以今上的圣明,亦能理解我等草民的這番苦心。”說完,齊遠恒就當不知道眼前這人的身份,向著皇城那個方向拱了拱手,以示對提到今上表示恭敬,“民間有云,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這些愚見雖說只是浪費口水的淺薄之見,不過若有一星半點能夠上達天聽,為今上采用,亦是我朝之福?!?
“齊大居士是想說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吧。”景帝挑著眉頭,直接幫他補全了未說完的話。
齊遠恒的話,雖然聽起來很是婉轉動聽,實際上卻挖好了坑,等著他去跳。
這話的意思,仔細辨別,不就是他若圣明,自然能夠體會他們這些升斗小民憂國憂民的苦心,他若不能體會,自然是因為他不夠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