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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衡的脖子上有一塊碎鐵片,鮮血不斷地往外流,手里還有一根將扔未扔的霹靂堂火雷,他的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偏偏連開口說話都做不到,因為稍一震動,傷口就會加速冒血。
裘思面無表情,既不為屬下的性命擔憂,也不為自己的生死介懷。
“人終歸有一死,或早或遲,不瞞孟國師,在下從許久之前……甚至一文不名,只身渡江的時候,就想過自己的死期。”
他在說這話的時候,那股詭異的感覺越發(fā)明顯。
墨鯉下意識地擰眉,作為大夫,他寧愿面對各種棘手的疑難雜癥,也不喜歡面對瘋子。
比起某些渾渾噩噩整天又唱又跳,嘻嘻哈哈哈持刀亂砍的病患,裘思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厲鬼,因為他懂得給自己披上一張人皮,偶爾露出一兩分猙獰,也有人堅定不移地相信他用這等手段,實則是救國救民。
可惜墨鯉不想跟裘思搭話,裘思偏要找上他。
“死自然不是一件好事,誰都不想死,這點墨大夫應該再清楚不過了。”裘思慢吞吞地說,“當一個人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死的話,他們的反應通常都很有趣吧,大夫。”
孟戚沖墨鯉微微搖搖頭,示意墨鯉不要跟著這家伙的思路走。
比起腦子不好的青烏老祖、野心勃勃的阿顏普卡,裘思是真的有一套蠱惑人心的本事。
“……有人急著安排后事,有人去了結(jié)恩仇,有人一擲千金,如果是江湖武林,還會冒出許多不存在的藏寶圖秘笈。”裘思若有所指地說,“正常人會變成瘋子,賢明的君王大肆殺戮功臣,死就好比戲臺子上那一聲鑼鼓,敲過之后一切都要面目全非,會分離、反目成仇,會家破人亡,多有意思啊!”
這時一個侍從看出孟戚隱藏的不耐神色,連忙放聲大喊:“你們?nèi)羰菤⒘唆孟壬麄€寧泰……甚至整個江南都會亂起來。”
“哦?”孟戚語帶暗諷地說,“看來這就是你的言外之意?裘先生很喜歡以自己的死作為一場結(jié)束祥和氣氛的轉(zhuǎn)折,然后讓大戲開幕?”
裘思不慌不忙地說:“慚愧,我只是好奇一個人活著能做到什么程度,一個人的死又能牽動多少勢力。”
“你是覺得他們會為你報仇,還是你用什么法子控制了他們?”墨鯉厭惡地問。
裘思聞言哈哈大笑,坦然道:“當然不是毒藥,江湖殺手那套太粗劣了,在下只是挑起了許多矛盾,又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用利益喂飽他們,讓他們不得不做我的棋子。難道掀了棋盤,這些棋子就自由了嗎?不,會亂成一團,他們已經(jīng)不會用腦子,也無法回到從前的生活,被養(yǎng)大的胃口是回不去的,為了滿足愈發(fā)貪婪的心,他們什么都做出來。孟國師、墨大夫,你們猜猜這樣的棋子我有多少?”
墨鯉聽了一陣反胃。
孟戚負手笑道:“可是這般愚蠢的人,很快就會被別人咬下來,他們的勢力也會被取代。無論在江湖還是官場,都永遠不會缺少盯著他們位置的人,就算你掌控了他們,掌控了他們的敵人,甚至掌控了所有能出籌碼爭利的人,可這天下始終會有新的英雄豪杰出來一爭長短,十年前你發(fā)掘了程涇川,焉知現(xiàn)在寧泰城沒有第二個、第三個程涇川?雛鳥羽翼未豐,正待春雷驚蟄啊!”
裘思目光一凝,緩緩道:“國師說笑了,雛兒就是雛兒,不歷練一番怎能挑起大梁。年年都有嶄露頭角的俊杰,可這大勢濤濤,若沒個人引領,一個浪頭過去就不見了蹤影,國師莫非是將希望寄托于這等人身上?”
孟戚只笑不語。
裘思瞳孔一縮,隨即道:“看來國師對小女與小徒頗有信心,相信他們能穩(wěn)得住局面,做那江海浪潮中的領路人?”
墨鯉斂眉,心想秋景可能,程涇川就差點兒,不管怎樣有比沒有好。
玉衡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他顧不上脖頸的致命傷口,猛地轉(zhuǎn)身將火雷往外一扔。
“轟!”
院墻被炸塌了。
先前打斗雖然動靜不小,但是坊間附近宅子的人沒有敢吭聲的,正>>
是多事之秋,誰都不愿意自己卷進任何風波。
可是這會兒動用了火藥,那就不是一碼事了,殺人不會翻墻殺到鄰家,炸屋子就好比放火,行兇的人自己都未必能控制得住。
“救命啊,來人啊!”
驚呼聲不絕,而坊外也立刻傳來隱約的馬蹄聲響。
巡城衙門還在街面上沒走呢,這樣的亂子豈會不來?
“走,快走!”玉衡嘶聲叫嚷,傷口血流如注。
他不管不顧,掄起兵器就沖向墨鯉。
提起的一口內(nèi)力使得血流更快,鐵片猛地飛出,玉衡怒吼著刺出他一生中最快也是角度最刁鉆的一劍。
——劍尖借鐵片遮掩,若為了擋住院門,只能往右退避,這一劍就是沖著退避之后的位置去的。
然后他刺了空。
墨鯉沒有退避,他高高掠起,抬腳踢飛了鐵片。
蓄力一擊落空,傷處噴如血箭,玉衡身體晃了晃,睜著眼睛栽倒下去。
在他逐漸模糊的最后意識里,聽到了其他人驚怒悲絕的呼聲,卻不是在叫他的名字。
“裘先生?!”
“不!”
那塊沾滿了血的鐵片,不偏不倚地嵌在裘思額頭。
由于玉衡忽然暴起突圍,這些侍從有的在判斷退路,有的在戒備孟戚,還有側(cè)耳傾聽墻外動靜的,可就這么一閃神,那塊本來作為奇兵襲擊墨鯉的鐵片,就被踢飛過來。
速度快如閃電,反應最快的侍從伸手格擋時,鐵片已經(jīng)擦著他的手掌過去了,現(xiàn)在他半個手掌都鮮血淋漓。
也正是因為這一擋,裘思勉強還剩一口氣,沒有當場斃命。
血流披面,裘思竭力睜著眼,然而看到的只有一片血紅。
侍從們不敢挪動他,人人目眥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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