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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羊胡原本打算說幾句難聽的話,只是話到嘴邊又吞了下去。
裘先生畢竟只有一個女兒,且不比兒子差。
盡管山羊胡打心眼里覺得女子合該在家里繡花縫衣做飯,可是直接說出來就徹底得罪秋景了,沒準還要得罪裘先生。
老羅忍著怒火,拳頭捏得骨骼都發出了脆響。
山羊胡自認為占理,得勢不饒人地進逼一步:“老羅,兄弟多年勸你一句,裘先生與程校尉雄才大略,他們要做的可不只是賣賣消息混個江湖這么簡單,少主固然了不得,可她畢竟是個女人。”
旁觀的禁衛軍有些詫異,他們能站在這里,自然也是極得信任的。
——裘先生不是沒有兒子,女兒也在多年前病死了嗎?不然還能輪得到程涇川?
他們的想法很普遍,是這個年頭絕大部分人的觀念。
不問能力高低,父親的東西就該是兒子的,沒有兒子,女婿跟學生也成。
頓時有些人望向屋子的眼神就變了,程涇川至今沒有成親,難不成是——
無怪乎三郡主的青睞,人都不當回事呢!
禁衛軍自以為明白了其中的關竅,風行閣的人卻真的打起來了。
老羅一拳砸在了山羊胡的臉上,就仿佛捅了馬蜂窩,院子里齊刷刷一片拔刀抽劍的聲音。
“你!”
山羊胡跳起來就要動手,卻被一個黥面老者推到了旁邊。
“好了,像什么樣子?!”
這黥面老者頗有幾分威望,他一出聲,兩邊暫時消停了
然而這黥面老者卻是程涇川這一邊的,他捏著個精巧的鼻煙壺,湊到近前聞了聞,方才慢條斯理地說:“混江龍話說得難聽,他不應當這樣冒犯少主,可理是沒錯的。少主再有能耐,她也是裘先生的女兒,如果不是裘先生深明大義,她能做出今天這番成就嗎?她有好根骨,識人斷事皆不輸男兒,為人子女,不應叩謝父母所賜之血肉,教導養育之恩嗎?”
這言下之意,秋景那些生來具有的天分是裘思的功勞,后來有的本領,還是裘思的功勞。
就連風行閣最初在江湖能立得住,都離不開裘思的謀劃——沒有受他恩德的人,沒有他給予的錢財,沒有他手中的渠道,一個初出江湖的閨閣女子,還不被吞得連骨頭都不剩?就算秋景再有本事,想在這武林之中爭得一席之地,少說也花費幾十年。
而風行閣只用十幾年就走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老羅臉皮青紫,看著洋洋得意的山羊胡,恨不得把牙都給他打掉了。
外面劍拔弩張,里面反倒風平浪靜。
秋景趕了幾日幾夜的路,人已經疲倦到了極點,要是沒有內功撐著早就倒下了。
即使如此,她的眼睛仍舊明亮如火。
血緣是微妙的紐帶,秋景長得并不像裘思,氣質更是大相徑庭,可這雙眼睛讓程涇川感到了壓力。
他不著痕跡地挪開目光,提起桌上的紫砂壺,徐徐地倒出一杯沖泡得恰到好處的茶水。
“秋閣主,請?!?
這是程涇川跟秋景第一次碰面。
在此之前,他們都知道有對方這么一個人,沒有正經地見過面。頂多身為風行閣主的秋景混在人群里打量過程涇川幾眼,因為程涇川在某段時間算是寧泰城的風云人物,他被寧王的第三個女兒看上了。
在旁人眼里,程涇川沒有顯赫的姓氏,不是科舉讀書人出身,攀不上任何同窗同鄉同年的關系,可能除了一張臉什么都沒有了。三郡主向來肆意,其實平民、書生、甚至道士和尚帶進府,只要門一關誰也不管你胡天胡地??啥⑸嫌衅冯A的武官就不一樣了,做官要點卯當差,不能無故鬧失蹤,人要是不樂意做面首,強擄是不成的。
——說實話,就算三郡主想強擄也沒戲,程涇川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至于別的陷阱圈套,在程涇川眼里跟兒戲一般,試想他連這些都躲不過,豈能在裘思手底下活到現在?
這么一來二去,反倒勾起了很多人的好奇心,想見識這程涇川究竟是何方神圣。程涇川也借著這股勢頭,入了不少達官貴人的眼,或許大部分人是為了看笑話,得一個茶余飯后的調侃,卻也不乏真正有才干的人對程涇川的賞識。
把一件壞事變成好事并不難,難的是怎樣在流言蜚語里屹立不倒。
譬如不能讓寧王覺得這個小小的校尉敗壞了皇族名聲,找個理由把人除掉。
“你能走到今天,連我也覺得你很不容易。”秋景放慢語調,盡量讓自己顯得不那么咄咄逼人。
隔著一張幾案,清茶的霧氣緩緩升騰,變化出虛無之影,轉瞬即逝。
程涇川看著變幻的水霧,忽然失笑:“在今天之前,你不是這么想的?!?
秋景一頓,毫不避諱地點頭道:“是,我以為你只是個有野心有抱負的人,而這樣的人太多了,你或許是里面較為出色的那個,可也僅只如此了?!?
“……現在你發現了裘先生的真面目。”程涇川眼底的笑意,平添了許多復雜的東西。
秋景壓抑著怒火,語氣冰冷:“他實在是一位好父親?!?
“不瞞秋閣主,早年我以為裘先生性情乖張,心底卻留存著一份慈父之心,你是他的弱點,是他的底線?!背虥艽ㄕZ調輕緩,神情古怪,像是斟酌著即將出口的每一個字。
他要讓語句化為刀刃,又不讓它太過鋒利,要它帶來疼痛,又在它刺傷的人忍耐范圍內。
“整座寧泰城……不,整個江南,像他這樣愿意傾心盡力教養女兒,看出女兒非池中之物,甚至聽從女兒的意愿,讓她擺脫一切束縛實現抱負的,能找出第二個嗎?”
程涇川不待秋景反應,直接自問自答道,“沒有,非但江南沒有,整個天下都沒有。你離開之后,裘家對外宣稱獨女病亡,不是去莊子上養病,不是出家祈福,裘先生沒留一點余地,你不可能再以裘家之女的身份露面,而將來這個身份也不會把你拽回后院,讓你出嫁或者招贅生子延續裘家。我當年曾想這是什么樣的胸襟,又是什么樣的慈愛之心?他在你面前一直是個好父親,他那癲狂乖張的一面,你始終不知道,本來這秘密也沒幾人知道,唯有他的心腹,他將要死去的敵人,或許還有……早已去世的令堂?”
裘思年輕的時候,在外人看來是不愿跟凡夫俗子來往的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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