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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雙手緊緊握著槍,在漫天飛舞的子彈中躲在墻垣后無法自控地顫抖著,看到旁邊的同伴被一槍崩掉了半個腦袋,連腦漿都濺到他臉上的時候,他后悔了。恐懼是真實的,死亡是真實的,是不因你的理想和驕傲而減少半分的。所謂的榮耀,所謂的壯烈,在真實面前顯得那樣狼狽齷齪,露出了猙獰的獠牙。
那一刻他根本什么都無法想,他只想活下去。
他只想回家,再聽母親叫他的名字,再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再喝一杯她為他炮制的玫瑰花茶。
后來,他還是死了,和所有的同伴一樣死了。他不確定自己死了多久,只記得有子彈穿透了他的胸膛。他試圖用手堵住那不斷涌血的創口,抱著某種天真的幻想這具身體還可以修補,可是他發現他無法再控制自己的身體。他倒了下去,大口地呼吸著,可是肺卻像是不能再吸收氧氣。冷,那樣冷,恐懼最后定格在他漂亮的眼瞳深處,他墮入虛無。
可是他又活了。
后來,他仔細思考,覺得自己恐怕還是當時死去更好些。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活下來的,就連那傷口都不見了。所有的英軍都已經撤退,他們把他一個人留在那兒了。
很快,他成了德軍的俘虜。在戰俘營被關了一段時間后,他被押往德國境內,被關入勞動集中營中。
短短時間內,他從一個不知人間疾苦生活優渥吃著魚子醬松露的少爺,變成了就連一塊發霉的硬面包也會吃得狼吞虎咽的階下囚。他從來不知道原來自己為了活下去可以那樣努力,那樣卑微。那些看管戰俘的德軍仿佛成了某種比他們更加高等的生物,就連他們自己的身心也漸漸適應了這種改變。在德國士兵面前,哪怕是下士,他們也不敢抬頭與他們對視,縮起自己的肩膀,生怕被注意到一樣。只因那些德國士兵若是有朋友親人陣亡,或是只是單純的心情不好,便會想要在他們這些俘虜身上發泄。虐打都是家常便飯,幾乎每個人嘴里的牙齒都會被打掉一兩顆。雖說有日內瓦公約在,但是在這種時候,缺乏上級軍官的明確指示,根本沒有什么士兵或下級軍官會遵守。
進了集中營,情況更是復雜。他們被迫和猶太人、其他國家的戰俘、華人區被抓進來的華人甚至是被發現有同性性行為的德國人一起被送去軍工廠做苦力,在刺鼻的化學氣味中他們沒有任何保護措施,有人的雙手被化學制品腐蝕的太嚴重,不能再繼續勞作,便會被帶走,也不知道被送去哪里。但林奇想,那一定不是什么好的地方。
沒日沒夜地工作,有時候連續四十八小時不讓睡覺。極度的疲憊令人難以維持清醒,囚犯不甚失足掉入滾燙的熔爐里的情況時有發生,有時在組裝零件時因為打了瞌睡,整個人被卷入機器中絞死的事也不是沒有,凄厲的慘叫聲時時響徹那被轟隆的機械占據的工廠中。但更多人卻是被活活累死或餓死的。
林奇是一個連掃帚都沒怎么摸過的人,可是現在,他那雙曾經修長細膩的手布滿了被燙出的水炮、磨出的老繭。他從來不知道原來人可以這樣累,累到連眼睛都很難維持睜開,累到每走一步路都像是竭盡全力。只要能讓他合上眼睛睡一覺,他甚至愿意出賣自己的靈魂。可即便如此,那些德國守衛還嫌他走得太慢,不時便將他拖到一邊,用皮帶一頓毒打。當他以為自己要昏厥,終于可以休息的時候,又被一桶冷水澆醒,被逼著繼續去搬運那些沉重的箱子。
一天除了睡覺的四個小時,所有時間都在做苦力,可是得到的食物只有發霉的面包、發酸的土豆湯。但即便如此,他也會連湯渣都舔得一干二凈。
他受了寒,開始發燒,卻不敢讓人知道。他怕他們也會把他運走,運到所謂的“2號營”去。
2號營經常在囚犯之間被提起,所有那些因為生病或受傷失去工作能力的人,都會被送去那里。沒人知道在那會發生什么,甚至有些天真的猶太人說或許他們會給那些人找醫生。
但林奇總覺得,不可能。
他縮在單薄破舊的毯子下面,因為饑餓和寒冷瑟瑟發抖。他知道自己有多冷,現在額頭上就有多么滾燙。
這次還能熬過去嗎?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