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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央的大腦里一片空白，等到他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他已經(jīng)坐在一張潮濕的椅子上，懷里抱著彌漫著某種血腥味道的大提琴，右手拿著長長的琴弓。透過破碎的鏡片，他看到大門斷成兩截，飛落在地上，那龐然巨大的似蛙又似人的怪物滿滿地?fù)卧陂T框里，一雙黃澄澄的眼睛在黑暗里如兩點燈燭。

在它向前邁出第一步的時候，楚央拉出了第一小節(jié)的音律。

那不是任何一首他從前創(chuàng)作的樂曲，而是一直以來在他腦海中盤旋的、深夜中不停糾纏他的、卻一直都沒有勇氣動筆寫下來的旋律。每一個難以成眠的夜晚，他在黑暗中大大地睜著眼睛，四百度的近視另他眼前一片模糊，卻仿佛能夠看到音符流動而過。他的左手指尖微動，仿佛是在按壓揉弦，他的右手有節(jié)律地緩緩左右擺動，那些音樂就在他的頭腦中淙淙流淌出來，宛如一張絢麗而猙獰的臉，在深淵里徐徐展露出致命的微笑。

透過樂曲，他看到了一片廣袤的沙漠，上億年前的沙漠。每一顆沙都是來自遙遠(yuǎn)的宇宙初始，來自一切都還沒有分開的起點。這片沙漠上曾經(jīng)有過一個繁榮而強(qiáng)大的王國，雪白的巨石堆成高聳的城墻，富麗堂皇的建筑緊緊挨湊堆疊在一起，宛如線路板上亂中有序的方格和細(xì)線。那些建筑那樣奇妙，不屬于任何現(xiàn)存在世的風(fēng)格，那些古怪而奇異的角度和弧度，仿佛完全違反了物理定律，根本不可能建造得出來。那里的風(fēng)總是很大，在奇異的廊橋棧道中穿行，吹奏出奇異而動聽的音樂。這是一座音樂的國度，在任何地方都能聽到風(fēng)聲演奏的音樂，時而輕快、時而哀傷、時而堂皇、時而恐怖。

在那座最為恢弘壯麗的金黃宮殿里，舉行著盛大的慶典。城中的所有貴族甚至是一些受到邀請的平民都聚集在這兒，全都穿著金黃色的衣服。它們和人類的樣子截然不同，有太多的手腳，太多的觸手，它們的身體那樣柔軟，可以扭曲變化成那么多種不同的形狀。它們在舞池中相互纏繞，有時候結(jié)成大大地一團(tuán)，有時候又分散開來。那是一場妖異恐怖的舞蹈，給它們伴奏的音樂也同樣尖銳刺耳，撬動人的神智。

可是忽然間，整個大地猛烈震動，宮殿開始坍塌。那些穿著黃衣的“人”們開始尖叫，四散逃跑。巨大的七角形石柱轟然倒下，瞬間就有幾個“人”被砸在下面，嫩黃的汁液四處飛濺，空氣里彌漫著一種苦澀而腥臭的氣味。它們的慘叫聲超出了一般人耳能承受的音域，會引起一種本能而原始的惡心和恐懼感。一股前所未有的強(qiáng)悍狂風(fēng)倒灌而至，無數(shù)建筑在地震和狂風(fēng)中倒塌，那些僥幸逃到了外面的“人”卻也見到了足以令人嚇得癱軟在地的恐怖場面。

遙遠(yuǎn)的地方，巨大的煙云宛如一道無邊無際的灰色墻壁緩緩升起，從空中無數(shù)巨大的火球如暴雨般向著他們飛降而下，而他們避無可避。

短短一天之內(nèi)，那已經(jīng)在這片沙漠里統(tǒng)治了無盡年月的國度，在烈火和狂風(fēng)中被徹底摧毀。無情的火焰吞噬了那些尖叫的靈魂，曾經(jīng)見證了無數(shù)滄海桑田的巨大建筑也在火球的撞擊中化成粉末。驟然升高的氣溫另那些原本僥幸存活的生物也終因脫水而迅速干涸枯死，而他們有過的親情、愛情、文明、輝煌、他們或卑微或偉大的生命和記憶、他們創(chuàng)造的那些令人驚嘆的藝術(shù)作品、還有那終年不斷的風(fēng)演奏的奇妙音樂，終于都在這一場巨大的全球式的天災(zāi)中化為塵埃。在之后的無盡年月中，迅速被風(fēng)沙掩埋，沉入地下，再也無人得知。

楚央不知道這是從何處來的意向，甚至有些懷疑這是一段不屬于他的記憶。這記憶化作音符完美地展現(xiàn)在他腦海中，無數(shù)次無數(shù)次，他想要讓這首曲子在現(xiàn)實中出現(xiàn)，被其他人聽見、被確定、成為現(xiàn)實的一部分……可是他一直在克制，甚至沒有動筆記錄下來。

而今天，他終于自由了。

他幾乎要感謝那個拉萊耶信徒還有這個巨大的蛙魚形態(tài)的怪物。

古怪而綺麗的音樂響徹學(xué)校走廊，面前的巨怪發(fā)出一聲極為嘶啞的咆哮，仿佛無盡痛苦一般，用軟趴趴的雙手覆蓋住那扁平的頭顱。他巨大的身軀像是遇到了什么劇毒，迅速縮小，在他的腳下開始溢出一灘粘稠的深綠色凝膠狀物質(zhì)，隨著他愈來愈小而堆積的愈見增多。而另一個披著墨綠色斗篷的模樣古怪的人也同樣露出痛苦之色，但他卻還是可以行動，歪歪扭扭地走向他，那伸出的畸形手中握著一塊刻著古怪符文的黑色石塊，在看到的瞬間，楚央便感覺到一股陰濕邪惡的感覺如水蒸氣般撲面襲來。

長相接近青蛙和魚類的怪人那厚重的嘴唇張開，口里卻吐出一長串他聽不懂的語言。緊接著他看到整個房間都在產(chǎn)生變化。霉菌迅速覆蓋了全部墻壁，墻皮開始腐爛，大塊大塊地掉落。地面上的水也開始升高，水面愈發(fā)渾濁，飄起一層厚厚的藍(lán)藻。楚央感覺自己的腳踝已經(jīng)濕透了，那種濕潤里，仿佛還有什么東西在試圖往他的皮膚里面鉆。

他沒有時間理會這些，而是全神貫注于琴聲里。那是一種人世間很少能聽到的音樂，充滿刁鉆的轉(zhuǎn)著、令人心靈不穩(wěn)的顫音，還有意想不到的低音高音的交疊。聽得越久，一種濃烈的不安和恐怖便開始侵蝕神智，仿佛整顆心臟都被牢牢捏住了。那蛙人的皮膚也開始變得太過松軟下垂，他的行動也越來越遲緩，顯然是已經(jīng)受到了音樂的感染。但他也沒有停下吟念咒文，蠢笨的嘴唇里吐出的聲音粗啞而難聽，彌漫著原始的邪惡。

然而不久之后，更多的披著綠斗篷的怪人出現(xiàn)在門口。他們每個人手中都舉著一塊石頭，同時吟念起一樣的咒語，漸漸圍城一個圈，將楚央包圍在其中。楚央只覺得空氣越來越濃稠，腳下的水也仿佛變成了酸性，正在腐蝕他的皮膚。他的額頭流下了冷汗，但手中琴弓一拉，曲子終于進(jìn)入高潮。

在這一段，那古老而詭麗的沙漠之國將會被小行星撞擊后引起的火雨徹底摧毀，毀滅便是這一段的主題。他的曲調(diào)在此處愈發(fā)密集激昂，音波的震動中有什么巨大而危險的東西在蠢蠢欲動。漸漸地，楚央腳下的水開始向著四周蕩起漣漪，終于像是害怕什么一樣向著四面八方退開，而圍著他的那些怪人卻都開始口齒不清，如同舌頭突然不聽使喚了一樣。有兩個怪人顯然已經(jīng)支撐不住，雙腿突然像是沒有了骨骼支撐，癱軟在地。他們發(fā)出了痛苦的呻吟，漸漸融化成了綠藻一樣的物質(zhì)，擴(kuò)散在海水里。

他的琴聲再次害死人了，可是這一次他甚至無法停下。一停下，死的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