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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寧帝的坐騎是來自巴滇的寶馬,跑得快,耐力好,加上宋袆常年習舞,身輕若燕,兩人同乘一騎也輕松甩掉了追兵。
經過一個路邊茶店時,前方是分岔路,太寧帝拍馬走左邊那條路,可是剛剛踏上路程時,駿馬有三急,停下來嘩啦啦出恭,拉了兩攤大圓餅般的馬糞,熱氣騰騰。
太寧帝只得下馬,從老婦人那里借了兩桶涼水,給馬糞緊急降溫,并且把鑲嵌著七色寶石的馬鞭送給打理茶店的老婦人,“有人追我們夫妻,如果他們來問,您只需如此……事成之后,我保你一生榮華富貴。”
王應帶著追兵趕到,果然停下問茶店老板,“方才有沒有馬匹經過?男的白皮頭發有些黃,女的衣衫凌亂,漂亮的像個妖精。”
老婦戰戰兢兢的指著左邊的分岔路,“有,往那邊跑了。”
王應追左邊,卻見左邊路中間有一大灘馬糞,說道:“你,去揉揉馬糞,看是冷是熱。”
宋袆剛剛經過,如果馬糞是熱的,應該就是這條路。如果是涼的……那么茶店老板在說謊。
侍衛將手指插進馬糞里,觸手冰涼,“世子,是冷的!”
王應連忙拍馬回去,拔劍,直指老婦,“說,到底走那邊?你若敢說謊,我就殺了你!”
老婦嚇得癱坐在地,從錢箱子里拿出一根七寶馬鞭,“往右,他們往右邊路上跑了,臨走時把馬鞭送給我,要老婦說謊。”
王應奪了馬鞭,改為往右邊道路沖去。
兵不厭詐,殊不知太寧帝已經和宋袆從左邊小道一路狂奔到了建康城。
第178章 輪回
太寧帝親自來救宋袆,刻意瞞著清河和王悅,曉得他們肯定不會同意——連郗鑒都不知道!
面對清河和王悅的質問,郗鑒委屈的很,“皇上是帶著西池武士悄悄去的,他喬裝混在其中出臺城,我一個尚書令,沒有資格過問西池武士的行蹤。”
西池武士是太寧帝最最嫡系的一群武士的稱號,只聽命于皇帝。在司馬紹還是太子的時候,他就親自招募了這群武士作為親信。某天他要在西苑挖個池塘,但是太興帝說勞民傷財,沒有答應。
司馬紹就號令這幫人在一夜之間挖了個池塘出來,因池塘在西苑,所以叫做西池,這群武士從此就有了西池武士之名。司馬紹西池武士只聽皇帝號令,連庾皇后都指使不動。
就在郗鑒即將出兵去姑蘇尋太寧帝時,太寧帝和宋袆同乘一騎頂著朝陽回來了,陽光下,太寧帝金發雪膚,格外醒目。
這祖宗可算是回來了!若是他被王應抓到姑蘇去,這仗還怎么打啊!
清河王悅很是無語,司馬紹先下馬,宋袆因赤著雙腳在山林里逃跑,腳上全是傷,因而繼續坐在馬背上,此時她還沉浸在夢幻之中,不敢相信太寧帝居然來救她這個“風情萬種但并非良人”的女人。
王悅忍住怒火,問道:“皇上是如何從姑蘇逃出來的?”
太寧帝得意洋洋,把他潑冷水澆馬糞,還有贈七寶鞭暗度陳倉的法子說了。
清河王悅默契相視一眼:皇上把有限的智力都用來英雄救美上了……
說起來各位讀者可能不信,太寧帝司馬紹小時候有神童之稱。他還是瑯琊王世子的時候,有人從長安來,瑯琊王問他,太陽和長安那個遠?司馬紹說太陽遠,長安近,因為只聽說有人從長安來,卻沒聽說誰從太陽來。
次日宴會,瑯琊王把兒子的機智回答當做趣事講給群臣聽,當時王導和瑯琊王還是蜜月期,王導逗弄司馬紹,問了同樣的問題,這次司馬紹卻改口說太陽近,長安遠,因為舉目見日,不見長安。意思是抬頭就能看見太陽,卻看不見長安,所以太陽近,這種靈活思辨的能力,在推崇清談的大晉是主流,所以眾人對神童司馬紹都寄予厚望,只是越大越平常,泯然眾人矣。
王悅私下對清河說道:“畢竟是神童,在緊急關頭,應變能力還是有的。”
清河也難得認同了太寧帝一回,“孝順,聽話,心地善良,再加上被逼出來的聰明,等絆倒王敦之后,你我就不用再費盡心機扶著他了,他自會處理國家大事,這一天天的,好累,頭疼。”
清河撫著額頭,永嘉之亂時被下了猛藥,南渡時一路顛簸,缺衣少藥,后來被王澄父子所擄,被迫跳江逃亡,慌不擇路滾下山撞壞了腦子一度失憶,被人撿回家當女兒養,又遇到江湖郎中胡亂配藥耽誤治療,好容易被王悅所救,在他的庇護之下安心休養了兩年,清河“金盆洗手”,不再過問世事,好生養病,終于恢復了大半記憶,只是留下頭疼的病根,一直無法根治。
豈料太寧帝想過河拆遷,和王導“反目成仇”,君臣互斗,為了穩定朝局,讓重生后的大晉不再破碎,清河不得已重新出山,和王悅再次攜手,借著王敦之力勤王,逼太寧帝下臺,卻不料太寧帝臨死也要在瑯琊王氏兄弟之間點一把火挑撥,王敦屠了太寧帝這條惡龍,沒能抗住權力的誘惑,自己變身惡龍,清河又要和王悅攜手屠王敦這條惡龍。
煩惱永無止境,爭斗永無止境。清河這一年勞心勞神,頭疼病時不時過來“問候”她。
王悅早就向大夫學習了按摩的手法,他找到清河頭部的幾個穴位,指尖發力,減緩了頭疼。
清河緊蹙的娥眉漸漸松開,問道:“王敦倒臺之后,你要做什么?”
王悅一邊按摩一邊說道:“和你做的事情一樣。”
當然是成親啊,從十四歲拖到快二十歲了,五年了這婚都沒結成——倒是懵懂無知的灌娘搶了先,戀愛結婚一氣呵成,幾乎沒有阻礙,如今連孩子都快生了!
真是起個大早,趕個晚集。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清河臉一紅,“我是說……成親之后呢。”
王悅:“和灌娘做的事情一樣。”當然是生孩子了,和滾娘約定了指腹為婚的娃娃親,生得太晚,也不知周楚將來能不能等。
清河耳垂都紅了,“我是說……除了這些事情。”
王悅指尖一頓,“你累了?”
清河說道:“我倦了,厭倦這種永無止境的爭斗,按住葫蘆浮起瓢。就像當年洛陽的八王之亂,人心多變,很多人剛開始還好,一旦沾上皇權,就變了,就像中邪似的,走火入魔,變得不像個人,眼里沒有良知,只有權力,想擁有更多的權力。”
“沒有變的那些人,要么是傻子,比如我父親。要么短命,就像長沙王司馬乂,他最后假死,政治生命上等同死亡。現在的皇上年輕力壯,活蹦亂跳的,他還和宋袆……咳咳,就這身體,應該不會早逝,他善良孝順,又有些智慧,有這樣的皇帝在,我應該可以放心,不用再管皇族的事。”
王悅繼續按摩,“你的意思是,想徹底退出,不再理會朝政?”
清河點點頭,“經歷了這么多事情,我的心倦了。不到雙十年華,嘗盡人間悲歡離合,也曾從云頓跌落到塵埃,公主變成奴婢,人還是紅顏,心境卻已蒼老。何況我最近頻繁頭疼,就像有人拿針扎我的頭。心中有事,勾心斗角,惦記這個想著那些,有時候整夜失眠,身子吃不消。我若不退出,一定會被裹挾在旋渦中,身不由己,永遠無法擺脫,何時是盡頭。”
王悅說道:“好,你退出,我也跟你一起退出。”
清河忙道:“我只是說我自己。你少年時就立下宰相之志,怎可退出?”
王悅說道:“夫妻一體,你退我不退,必定會把你再次拖進去,永遠不得安寧。這些年的經歷,我也慢慢在改變以前的想法。清河,你有沒有想過,為什么士族和皇族永遠爭斗,永無止境?為什么這一百多年來國家朝代頻繁更迭,互相征戰,百姓遭殃,民不聊生?和平永遠短暫,大部分時間都在打仗?”
“為什么權臣一旦登頂,就會化為惡龍?王敦在洛陽的時候,甚至初期南渡都是有名氣,有個性的人,怎么勤王之后立刻就變了?他當年還為我抗下殺王澄父子同族的罪名,對我很好,現在為何兵戎相見,以往的情分都消失不見了?”
清河一怔,“我沒想過這么多為什么,我只曉得身陷其中很痛苦,每一次都要竭盡全力還要賭上運氣才能掙脫旋渦。我雖然很累很疲倦,但是我也很清楚,我已經很幸運的了,很多人遭受著更多的困難,很多人活不到雙十年華就匆忙離世。”
王悅說道:“我將來實現宰相之志,頂多變成第二個我的父親王導。但是我若找到這些為什么的答案,再去解決這個問題,終結皇族和士族永無止境的斗爭,讓國家安定起來,不要總是你方唱罷我登場,打來打去,每隔幾十年就是一個亂世,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比起當宰相,我更希望去做這件事情,如此,方能長治久安,不會重蹈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