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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院子,下人們說,言姑娘在書房預備明日小姐們的課業。
韻之不耐煩地走到門前,就見扶意獨自坐在書桌旁,正眉頭緊蹙、神情痛苦,一只手吃力地撐著后背。
她想起剛才,白哥兒整個撲在了扶意的背上,那大家伙,得有五十多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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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韻之的苦衷
“你受傷了?”韻之走進門,“傷哪里了,剛不是還回話說,沒事嗎?”
扶意見是韻之,冷冷地別過了目光,兀自整理桌上的筆墨書冊。
“問你話呢,你怎么總這樣子?”韻之坐到書桌對面,一巴掌拍在桌上,“在長輩們面前,處處做好人,你不是很能說會道?”
扶意眼中毫無情緒,只道:“香櫞小時候被狗咬過,莫說貴府這么大體格的看家犬沖她叫,就是老遠見著不相干的小狗,她也會嚇得要往后退。煩請二小姐,往后千萬叮囑下人,把貴府的狗栓好了。”
韻之怒道:“我是在問你,你傷了嗎?”
扶意不理她,繼續低頭理東西,之后鋪開紙張,要蘸墨寫字,被韻之揮手打開,氣急了大聲問:“你沒聽見,我問你話?你別裝,先說沒事,回頭又在我奶奶我娘跟前喊疼裝柔弱,你怎么心機那么重,你到底圖什么?”
扶意起身,從邊上撿起被打掉的筆,可這一動彈,背疼得厲害,雖不至于傷筋斷骨,那一下也夠她疼上幾天。
背對著韻之,扶意輕輕嘆氣,怕牽扯背上的傷,說道:“我給你抄的《勸學》,沒有‘是故無冥冥之志者,無昭昭之明;無惛惛之事者,無赫赫之功’這句,但是你抄來的紙上,偏有這一句,可見你是默寫,并非抄的。”
扶意回過身,見韻之露出尷尬的神情,她再道:“姑祖母屋里好些藏書,芮嬤嬤說,都是三表哥和你從小看過的,祖母親自給你啟蒙,長大后是表哥帶著你念了好幾年書,你怎么會不知道‘千里共嬋娟’這一句典,出自南朝謝莊的《月賦》隔千里兮共明月?”
韻之咬著唇,避開了扶意的目光。
扶意吃力地緩緩坐下,喘了口氣說:“不惜敗壞自己的名聲,我猜想你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因此三姑娘她們來了后,我也就不再盯著你,這更是老太太的用心。我知道,你看不慣我四處迎合,哄得二夫人高興,還有本事勸走三夫人。可我想問你,是因為誰,才讓我被你的母親責難,而我那日若不做小伏低勸說三夫人,難道眼睜睜看著翠珠被打得皮開肉綻嗎?”
韻之捏著拳頭,倔強地別過臉:“就是看不慣你。”
“你我往日無仇,近日無怨,就算你看不慣我,你可以讓姑祖母攆我走,你也不該放狗咬我們。”扶意是真生氣,“看著我們那么狼狽驚恐,你很開心嗎?如果我和香櫞被……”
“那是我和三哥養的狗,我不下令,它們絕不會咬人的。”韻之搶著辯解,“我就是想嚇唬嚇唬……”
她頓住了,自己先紅了眼睛,委屈不已:“你以為我想和你過不去,自從你來了,我娘開口閉口拿我和你比,往日就算我千般不好,我也不覺得什么,可她那樣說,我是真寒心呀,我還是不是她的女兒……”
扶意心頭松了口氣,她早就在心里猜過,此刻便問:“你是不愿自己有好名聲,往世家貴族里嫁?”
韻之難過地點頭,哽咽道:“我嫂嫂是宰相府的小姐,她的姑姑是貴妃,這你都知道嗎?”
扶意頷首:“略知一些。”
韻之含淚說:“我爹娘一心要把我嫁給貴妃的兒子做側妃,我不愿意。”
扶意不自覺地坐直了身板,憐憫地看著韻之。
美麗的姑娘臉上帶著淚,滿目凄楚:“四皇子妃正懷著,頭胎是個小郡主,這一胎若還是郡主,我娘已經和貴妃說好了,把我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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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冰釋前嫌
扶意本就不討厭韻之,只是彼此一直以來無法好好相處,此刻已是滿心憐惜,原來生在公侯世家,也不過如此,女孩子的命運,依然由不得己。
韻之說到這里,已是寒透了心,被祖母千恩萬寵養大的姑娘,有朝一日突然發現,自己原不過是爹娘手里的籌碼,不過是用來生孩子的,在皇宮里叫側妃,出了皇宮,不就是個小妾姨娘?
“不過……”扶意定下心,既然韻之說了這番話,她當然愿意親近,帶著幾分自嘲說,“我要是能有這安排,我奶奶該高興壞了,嘴巴能咧到耳朵根,怕是也不敢再欺負我娘。”
韻之呆了一呆,問:“你說什么你?”
扶意說:“咱們倆拼一拼,可不就完美了?”
韻之有慈祥的祖母,親昵的兄弟姊妹,偏偏沒有一心為她的好爹娘。而扶意剛好相反,她有疼愛自己的爹娘,但沒有手足,遇上的嫡親祖母,則是個老妖怪,一心盼著她這一年里,能攀上高枝兒,將來再扶持她的大孫子。
“老妖怪?”韻之很驚訝,竟然從扶意口中說出這樣的話,什么堪比大家小姐的氣度涵養,通通沒有了,是那樣坦蕩蕩地憎惡著。”
韻之更沒想到,扶意能毫不顧忌地說她的家里,根本配不上“書香門第”幾個字,書院是爹爹從他的老師手里接過來,前后不到五十年,言家祖上也沒幾個讀書人。
韻之說:“我奶奶可是將門出身,因娘家功高,奶奶出嫁前,都是被破格封了縣主的。怎么……會有你們家這么平凡的親戚?”
扶意笑道:“我爹爹和姑祖母那位早逝的嫂嫂還隔了幾道門呢,莫說你,連我也數不清,就像貴府里那些旁系宗親一樣,上幾代分出去的,子生孫,孫生子,到如今你還分得清嗎?”
韻之猛點頭:“我懂。”
扶意說:“不論如何,接到國公府的帖子,我心里可歡喜,哪怕只是出來看看,只是離開我的祖母一段時間,我也高興。雖然擔心我娘,但我娘也為我高興,想我離開紀州,見見世面。”
“那個老……”韻之干咳了幾聲,“就是你奶奶,每天欺負你娘?”
扶意點頭:“家丑不可外揚,我并不愿見人就說,可你看不慣我圓滑乃至世故,實在對不住,我若從小跟你似的,腿早被打折了。”
韻之本是心善的孩子,想到母親對待大嫂嫂尚且寬厚,嫂嫂依然謹小慎微,再有老祖母慈善和藹,從不苛待兒媳婦,可高傲的大伯母和顛三倒四的三嬸嬸,還有她娘,在婆婆跟前也是畢恭畢敬。
言扶意有那么惡毒的祖母,她和她母親的日子,該多難熬。
“對不起……”韻之真心誠意地說,“是我不好,怪不得奶奶罵我,說我沒道理。”
扶意連帶韻之放狗的事兒一并釋懷了,笑道:“所以這一年,我們好好相處行嗎,我不會礙著你和二伯父二伯母抗爭,還能悄悄忙點兒忙,但也想求你替我維護清秋閣的太平,也許這一年,會是我這輩子最自由的一年。”
韻之卻苦笑:“抗爭什么呀,其實我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