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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生世世,永為夫妻。”
秦檜雖不明就里,卻只得聽從,寫下了這八字血書。
他卻沒想到,過了幾日,有天夜里,妻子不知去了哪里,半夜回來,竟帶了巴掌大一塊熟牛肉,偷偷塞給他:“你許久沒有沾葷,快吃!”無論他如何逼問,妻子卻始終不說這牛肉的來處。
又過了幾天,夜里,眾人趕路疲憊,都已躺倒在草灘上睡下。秦檜發覺妻子悄悄起身,他偷眼一瞧,妻子竟走進了那押解官粘沒喝的營帳,許久才出來。這回不但帶來一大塊熟牛肉,還有半皮囊酒。
秦檜裝作不知,也忍不住饑饞,但嚼那牛肉時,淚水不由得滾落。
這一路,妻子不斷拿牛肉回來給他吃,他也始終裝作不知。今早看到張叔夜的尸首,他心里頓時愧恥翻涌。
妻子似乎發覺,盯著他悄聲說:“別忘了你那八字血書。”
秦檜欲惱不敢惱,欲罵不敢罵。
妻子又說:“那粘沒喝是大金國相元帥,并沒辱沒你。你若不愿做這俘囚,便仔細聽我說。粘沒喝并非蠻夫,對我大宋詩書禮樂、典章制度都極有興味,欲尋一個學識淵博之人參問。這一行人里,除你之外,沒有第二個能當此任。你若依我所言,我們不但能脫離這囚俘之苦,或許還能安然回到大宋。你素有大志,若能巧施才智,從中迂曲斡旋,甚而能令金宋息戰,叫天下復歸安寧??”
秦檜聽著,心頓時怦怦跳了起來??
五、皇位
趙佶眼中又滾下淚來。
五月十三日,他抵達了燕京,被安置在延壽寺里居住。
這一路,他不知哭了多少回,途中有時連簡陋農舍都不見,只能于荒田野樹下過夜,飯食飲水更是時時斷缺,唯有摘桑葚充饑止渴。這桑葚,他幼年時曾見乳母吃過,不由得偷食了幾顆,卻被乳母奪了去。不想四十余年后,竟于這等境地重又嘗到。
諸般屈辱,一口口咽下,他卻始終想不明白,自家為何竟會落到這地步。當年,他讀南唐后主李煜詞,雖贊賞其絕世文才,對其為政之能,卻極為鄙夷。堂堂國君,倉皇辭廟日,竟只會垂淚對宮娥。
自從登基以來,他便以李煜為戒,從不敢懈怠。他一遍遍回想:吾鑄九鼎、修明堂,重續西周禮樂,何曾有負于古圣王?吾繼神宗遺志,推行新法,何曾有負于先帝?吾承先皇遺訓,與士大夫共治天下,從未獨斷自專,何曾有負于文武群臣?吾為政以仁,從未苛虐暴橫,何曾有負于百姓?吾興學校、崇文教,何曾有負于文治之道?
到了燕京,他頓時又想起海上之盟,若非自己所設那曠世奇局,豈能收復燕京,圓得太祖、太宗以來百六十年大愿?金人敗盟,豈是吾所能料能止?
敗亡,乃天也,時也,運也,命也,而非我之罪。
五月二十四日,數千金兵洶洶沖入延壽寺,將他父子、兩后及三十個皇子、嬪妃一千三百人押到祖廟。逼他父子及兩后脫去袍服,其余人,不論男女,均脫光上衣,半身赤裸,腰系羊裘。
金人祖廟極簡陋,外掛帳幔,內設紫幄,殿上布列百席,堆滿珍寶,大都是從汴京所獲。
他父子各牽一頭羊進到殿中,獻給金主。金主抽刀親自殺了那兩頭羊,獻到祖殿上。他看到那鮮血噴射,雙腿不由得戰栗不止。
金兵復又押逼他們赴御寨,金主坐上乾元殿,命人宣詔賜赦:
王者有國,當親仁而善鄰,神明在天,可忘惠而背義?以爾頃為宋主,請好先皇,始通海上之盟,求復前山之壤。因嘉懇切,曾示俞允。雖未夾擊以助成,終以一言而割賜。星霜未變,釁隙已生。恃邪佞為腹心,納叛亡為牙爪。招平山之逆黨,害我大臣;違先帝之誓言,愆諸歲幣。更邀回其戶口,唯巧尚于詭詞。禍從此開,孽由自作。神人以之激怒,天地以之不容。獨斷既行,諸道并進,往馳戎旅,收萬里以無遺;直抵京畿,豈一城之可守?旋聞巢穴俱致崩分,大勢既已云亡,舉族因而見獲。悲銜去國,計莫逃天。雖云忍致其刑章,無奈已盈于罪貫。更欲與赦,其如理何?載念與其底怒以加誅,或傷至化;曷若好生而惡殺,別示優恩。乃降新封,用遵舊制。其供給安置,并如典禮。嗚呼,事蓋稽于往古,曾不妄為;過唯在于爾躬,切宜循省。祗服朕命,可保諸身。
宋俘趙佶,可封為昏德公;趙桓,可封為重昏侯。
他垂首聽詔,聽到自己被封昏德公,羞憤至極,幾乎昏倒。猛然想起那天乘牛車出南薰門時,那少年問他是否真是長生大帝。此刻,他也連聲自問: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他答不出,卻憶起生平最震驚狂喜那刻:哲宗皇帝驟然駕崩,向太后宣他進宮,命他繼位。
想起那一刻,他再忍不住,失聲啼哭起來:“并非我愿做皇帝!并非我愿做皇帝!”
六、祭
五絕一同來到城北郊。
周長清所辟的那片兵卒墓地,早已被金兵踏平,萋萋青草,覆滿荒冢。城中又添了幾萬具兵民尸首,無人掩埋。僅五絕身邊親故,便有十多人喪命。
汴京城變作一座尸城,幾十里外的烏鴉都飛聚過來,黑云一般圍滿城墻,哇叫之聲終日不絕,如無數利刃在半空刮擦。
趙不尤五人費盡了氣力和口舌,才尋來幾百人,愿一同安埋這些尸首。他們花了三個多月,才將這些尸首搬運到四郊。墳墓絕難一個個去挖,只能挖出一道道土溝,將那些尸首排在溝底,一起掩埋。那些親故的尸首則埋在了北郊,五絕各自親手安葬。
今天他們來,一為祭拜,二為道別。
金人絕不會就此罷休,他們已召集了一支義勇,北上抗金。
趙不尤將一部《東坡詩集》燒在墨兒墓前。墨兒最愛東坡詩文,只可惜蘇軾文字被禁,后雖有松解,墨兒卻始終未能尋見全集。趙不尤注視那一小堆紙焰,溫聲說道:“墨兒,你常羨嘆東坡先生樂天知命,臨死,你怕仍在問自家天命何在。你心思雖不如瓣兒靈透,卻從來都用心極誠。不論讀書習武,或待人接物,事事都不愿輕忽敷衍。天命本于天性,這個‘誠’字便是你之天命。自幼年起,你便已在時時踐行自家這天命。你戰死城頭,也是因這天性。生死由之,終生不二,你與東坡先生,并無分別。只是??你尚如此年輕,依這誠心,原該穩行一生,做出許多能叫你自家歡欣鼓舞之事。窮通壽夭,不知這天意何在?”趙不尤再說不下去,淚水頓時滾落??
馮賽在崔豪、劉八、耿五三人墓前奠了三杯酒。第一次金兵圍城,耿五戰死,葬在這里。崔豪和劉八不愿舍他而去,留在了京城。金兵二度襲來,兩人一起從軍,卻一起被金兵砲石砸中。馮賽將他們三兄弟合葬一處:“三位兄弟,馮賽身處絕境,你們慨然相助,絲毫未曾計較回報。國家安時,并未如何善待你們。國家危時,你們卻挺身而起,義無反顧。世人爭說英雄,豈知這世間,有多少真英雄、真好漢,如你們三人,生于市井塵泥,死于荒野草萊,無知無聞,連名姓都無人知曉。三位兄弟,請受馮賽一拜——”馮賽眼含熱淚,深深拜了下去。
梁興立在石守威和鄧紫玉墓前。石守威鐘情于鄧紫玉,軍俸雖有限,卻四處尋買精貴吃食飾物,每隔幾日便去劍舞坊托仆婢私傳給鄧紫玉,足足候了三年,才得了鄧紫玉首肯。只是要替鄧紫玉贖身,至少得一千貫。鄧紫玉自家只私攢了六百貫。石守威正在四處著忙尋湊剩余的四百貫,金兵殺來,他只得暫時拋下私情,上城迎敵。第二次圍城時,他縋下城墻,與金兵廝殺,死于亂刀之下。金人搜索伎人,鄧紫玉不愿受辱,服毒自盡。梁興將二人合葬一處,在他們墓前燒了一段挽了同心結的彩緞,又斟了兩杯酒:“紫玉、守威,你們兩個都沒有家人,我便是你們家人,今日我替你們兩個成親。飲下這兩盞交杯酒,愿你們黃泉為伴,永不分離??”
張用將幾本賬簿燒在犄角兒墓前,笑著說:“傻角兒,你跟了我這些年,記的這些帳,我雖沒看,卻知一筆都不會差。你不愿虧負人,今天我便燒給你,算是給你個回憑,你好放心去。阿念不愿倚靠旁人,我已教會她操使我娘那架水車織機,一人能頂數人,足以養活她們母女兩個。你那女兒再過十來天,便滿兩歲了。今天我離開時,聽她喚爹,她怕是知曉我要來見你。阿念叫我把這雙小鞋兒燒給你,說女兒穿著已嫌小了。這些年,你聽我娘的吩咐,替我收拾那些舊鞋,從今起,你便開始收存你女兒的小鞋兒吧。看到這些小鞋兒,你便能知曉你女兒長了幾寸,行了多少路,去了哪些地方??只是,傻角兒,你為何要那般傻?我去城頭修造戰櫓砲架,你為何偏放心不下,偏要跟我去?金兵沖上來,你先瞧見了,便該跑開,為何要來護我?真真是個傻角兒——”張用說著,放聲哭了起來。
陸青將一只蜜燒鴨祭在何賽娘墓前。城破之后,何賽娘和其他瓦肆技藝人一起被擄去金營。途中,何賽娘見一個金兵欺辱同行女伎,將那金兵的手臂一把擰斷。其他金兵聽到慘叫,立即圍了過來,將何賽娘亂刀砍死。陸青悵立墓前,恭聲拜道:“幾年前,你為救書奴等人,挺身制服金副使。如今,你又為救同伴,送了性命。那些女子遭難,有你相救。你遭難,偌大一個國家,卻絲毫救助不得??”
五人祭罷親故,聚到一處,又一起祭拜這大宋。
他們沒有備祭品,只在白紙上各寫了一個字,回望京城,一同燒祭。
趙不尤寫的是“家”字。
金人擄走二帝后,康王趙構于應天府即帝位,他卻未回汴京,轉而南奔揚州。
趙不尤燒盡那個“家”字,長嘆一聲,慨然道:“大道之行,天下為公;大道既隱,天下為家。唯愿后世天子,既承天命,便該秉持公心,擔起天責。憂以天下,樂以天下。民傷己更傷,民安己始安。”
馮賽燒的是“私”字。
他憤然言道:“唯愿后繼掌權之人,莫將天下視為私產。安時,需索無度;危時,棄如糞土。爾食爾飲,民之膏血;爾榮爾樂,民之苦辛。”
梁興燒的是“防”字。
他亢聲言道:“御國之道,在防敵,而非防民;行法之理,在防奸,而非防勇;為將之責,在防敗,而非防君怒;為兵之任,在防怯,而非防險難。唯愿君知防國危,將知防軍潰,兵知防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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