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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桿兒和他的嬌娘子躲在家中。
上回京城被圍困后,管桿兒得了教訓,只要賺些銀錢,便先將米缸填滿、炭筐壘足。如今京城雪深數尺,一斗米漲到三貫,貧民凍死餓死無數,街邊到處尸首,他卻儲足了米炭臘肉,和渾家兩個閂緊門,天天在屋里燃起火盆,炙烤臘肉,對飲幾杯,反倒從沒這般安逸過。覺著外頭安全時,才出去走瞧。
到了正月,金人索要元宵燈燭,將京城道觀、佛寺、正店所有燈都搜盡。正月十四在南城金營試燈,令城內居民到城上觀賞。
嬌娘子愛燈,年年元宵,管桿兒都要陪嬌娘子去宣德樓前看燈。金人的燈,他卻不敢去瞧。嬌娘子卻說,如今官家都在金營里,怕什么?他只得陪著去,風大雪大天又黑,他扶著嬌娘子,好不容易才登上南城樓。朝南一望,見城下一大片亮光雜彩,密匝匝、亂麻麻,如同精心整辦好的數百樣精絕菜肴,上菜時,卻統統倒進一只粗大陶盆里。管桿兒年年看燈,早已看厭。這時看著金人的燈糟亂到這般模樣,忽然憶起宣德樓燈會的好來。不知為何,他竟悲從中來,哭了起來,又怕嬌娘子怪,忙扭過頭,裝作擤鼻涕,趕緊把淚水抹掉。
接下來,他每天都忍不住出去瞧望。
金人不斷索要,先是玉冊、冠冕、大禮儀仗、大晟樂器、后妃冠服、御馬裝具、御駕、御鞍、御塵拂子、御馬、司天臺渾儀、明堂九鼎、三館圖書文籍、國子書板??從五代以來,宮中所藏珍寶器皿,盡都搬空,不住地往城外運,每日上百輛車,從不斷絕。
索要完珍物,又索要人,先是女童六百人、教坊樂工數百人,接著是宮中內夫人、倡優及童貫、蔡京、梁師成等家聲樂伎,即便已出宮、已從良,也要追索。開封府遣出公吏到處捉捕,追得滿街哭號。
繼而又索要學士院待詔、內侍、司天臺、八作務、后苑作、僧道、秀才、畫工、醫官、染作、鞍作、冠子、帽子、裁縫、木工、石匠、鐵工、金銀匠、玉匠、陰陽、伎術、影戲、傀儡、小唱、百戲、馬球弟子、舞旋弟子、街市弟子、筑球供奉、吏人??一隊一隊,上百上千的人,被拴在一處,強送出城。
后來,又照著皇族宗譜,索要宗室子弟三千多人,悉令押赴軍前。為防逃躲,官府令坊巷人戶,五家為保,不許藏匿。
管桿兒不住感嘆,整個汴京城都被他們搬空了!搬空了!
他不忍再看,重又躲回了家,連吃肉喝酒的興都沒了。嬌娘子問他是不是著了病,他頭一回朝嬌娘子冒火:“是著了病!大病!”惹得嬌娘子盤腿坐到床上,咧嘴大哭起來。他也頭一回不愿去哄逗,只垂頭悶悶坐著。
半晌,外頭有人敲門。他出去剛打開門,一個婦人倏地鉆了進來,唬了他一大跳。那婦人容色秀雅,卻穿了件舊襖子,她慌忙把門關上,低聲哀求:“這位大哥,我姓趙,是宗室女。金人正在捉我,可否讓我躲一躲?”
“宗室女?這,這恐怕不成??”
“啥不成?”嬌娘子不知何時走了出來,“這位夫人,快進來!”
那夫人連聲道謝,忙躲進了屋里。管桿兒才要進門,院門又重重拍響,不等他去開門,一群開封府公吏踹開門,沖了進來,一把將他推開,直奔進屋里。管桿兒聽到哭喊,忙跟了進去,見嬌娘子把那夫人護在墻角,正在推搡一個吏人。那吏人手里握著刀,一刀將嬌娘子砍倒在地。
管桿兒頓時瘋了一般沖過去:“金人你們不敢惹,自家人便這等隨意打殺?”他抓起插在炭火里的火鉤,朝那吏人戳去,火鉤燒得通紅,將那人戳得一陣慘號。管桿兒忙看嬌娘子,見嬌娘子捂著臂膀,瞧著傷得不算太重。
他卻無比心疼惱怒,見那幾人舉起刀,作勢要來砍,他頓時大罵起來:“敢傷我的嬌娘子?我今天不燙死你們這些對外軟似蛆、對內狠過狼的賊卵子,我便不是你爺!”
他厲聲怪叫,瘋舞著那鐵鉤子,朝那幾人沖殺過去。那幾人見他如此兇狠,頓時怕起來,頭一個一退,其他也全都慌忙轉身往外逃。管桿兒吼罵著追了出去,那幾人越發害怕,沒命地逃奔。
管桿兒一直追到巷口,見他們跑得沒影兒了,這才快步回家:“這里待不得了,那些卵子一定會找人再來,咱們快躲到黃胖家去!”
五、長生
王小槐站在南薰門外,等著瞧道君皇帝。
上回離開京城后,他回到家中,將田產家業該送則送,該賣則賣,全都散盡,自己只留了那把沉香匙和一只銅碗。而后他便一路向東,走到泰山,困了睡草窩,餓了向人乞討。他存了半袋干糧,在泰山后嶺尋了個山洞,鉆進去,坐在里頭,照著自己背誦的那些道經修仙。可修了十來天,干糧吃盡,卻毫無所驗。
他想,恐怕還是得尋個師父才成,便下了山,到處去尋師父。尋了這幾年,從江南到湖湘,又從巴蜀到秦川,幾乎走遍了天下,卻沒尋見一個真正得道之人。幾個月前,他又回到了汴京。
這時,他已經十二歲,高了許多,臉也不再像猴子,倒像是一塊尖棱的青石。
他將京中那些道觀一座座全都走遍,但凡有些名號的道士,一個個都問了過來,卻沒有哪個真會修仙。
最后,他想起了道君皇帝。當年林靈素說道君皇帝是神霄玉清王,上帝長子,號長生大帝君。王小槐雖已不信,可再無可問之人,心里便又生出一絲希冀。
只是,那道君皇帝人在宮中,哪里能見得到?王小槐甚而生出凈身入宮之念。可就在這時,金兵殺了來。天寒地凍,王小槐被玉清宮一個道士收留,才免于凍餓。
今天,他聽說金人要道君皇帝也去金營,忙趕到這南薰門外,站在寒風雪泥里,等了許久,幾乎要凍僵。終于見一隊金人鐵騎護擁著一輛牛車緩緩出了城門。兩邊許多人也候在那里,見到那牛車,頓時哭喊起來:“太上皇!”
王小槐瞪大了眼睛,一直瞅望著。牛車行了過來,車上坐著個五十歲左右的男子,頭戴黑冠,身穿紫錦袍,白白胖胖,哭喪著臉,似乎還在抽泣。
這是道君皇帝?王小槐頓時有些失望,等牛車經過時,忍不住還是大聲問道:“太上皇,你真是長生大帝?”
道君皇帝居然聽見了,扭頭望向他,臉有些漲紅,眼里有些驚,有些慚,又有些厭,竟像是聽見自己當年的丑名。
王小槐頓時明白,眼含鄙夷,朝道君皇帝撇了撇嘴,便轉身離開了??
三月二十七,程門板趕到了城東北的劉家寺。
太上皇和皇上都被囚禁在此處金營里,今天便要押解啟程。許多都人已經圍在那里,數千金兵執刀擋在前頭,不許靠近。
程門板從開封府狀冊上看到,金人將押解隊伍分作七起,這之前已經走了三起。這次金人所擄,皇后、妃嬪、王子、公主三千余人,宗室四千余人,貴戚五千余人,官吏、工匠等三千余人,教坊三千余人??總共一萬四千人,將皇城貴族及百工雜藝搜劫一空。
經歷了這四個月浩劫,程門板早已麻木,說不出話,也難得再傷悲,但看到那名冊時,心里仍一陣陣痛。
這時,營寨前忽然一陣騷動。一隊金人鐵騎從寨中行出,隨即聽到一陣號泣和金人呵止聲。一匹黑馬走出寨門,馬上坐著個盛年男子,身穿青衣,頭戴氈笠,壓得極低,只看得到半張臉。旁邊的人紛紛高呼太上皇,一起伏地跪下,痛哭起來。他才曉得,此人竟是道君皇帝。
他從未見過道君皇帝,一直覺得高在云端之上,形貌也必定神異。誰知竟被金人裝扮成這般,如同一個胖漁翁。
他身后,跟了一支馬隊,十一個皇子、兩個郡王、八個國公、數十個駙馬、皇孫,盡都身穿布衣、垂首哀泣。馬隊后,則是一千多個宮女步行跟隨。兩側數百金兵騎馬監押。
已近四月,春風和暖,綠草遍野,但這恓惶長隊,卻如被人拿線繩穿起的秋蟬一般。四周人都在慟哭,程門板卻木然而立。
他原先便有個念頭藏在心底,連自家都不敢碰。這幾個月來,看盡各般慘狀,這個念頭隨之不住跳出。這時,望著道君皇帝那虛胖背影,他心中才堅定道出:這場國難,罪魁禍首便是你趙佶。
望著趙佶行遠,他正要轉身,卻見那長隊中一個宮女腳似乎有傷,行得慢了,旁邊一個金兵用槍柄朝她后背重重一戳,那宮女頓時栽趴在地。旁邊兩個同伴忙將她扶起,一起攙住,疾步向前,沒聽到一絲哭聲。
程門板見那宮女嬌嫩稚氣,恐怕只有十一二歲,自己女兒一般大小,尚還是女童。不知這千里艱途如何挨過?
他不忍再看,忙扭過頭,淚水卻不由得滾落……
第十六章 北狩
朕夙夜追咎,何痛如之!
——宋欽宗?趙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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