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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用哭著睜眼一瞧,是個中年男子,穿了件藍綢衫,不認得。他便閉起眼重又哭了起來。
“張作頭,我是趙良嗣,奉命來跟你商議那后事。”
“后事?我若死了,不論燒我、砍我、淹我、埋我,我一毫都不知,只剩一團虛空??”張用越發傷心起來。
“不是那后事,是你所查之事的后續之事。遼帝如今仍在鴛鴦濼游獵,若那阿翠來了,我該如何跟她講?”
“我已死了,哪里曉得?”
“你若死了,還會言語?”
“哦,對!”張用頓時坐了起來,睜眼望了望周圍,不由得笑起來,“犄角兒、阿念,你們都莫哭了!我們都沒死。”
那兩人一起收聲,互相望望,也笑了起來。
趙良嗣也笑著問:“張作頭,那阿翠若來了,我該如何說?”
“你想要她怎樣?”
“我自然盼她回燕京,只要唬住燕京守臣便好。”
“那便告訴她,遼帝在燕京,隔了上千里地,她哪里曉得?”
“說得是!我竟沒想到。多謝張作頭!”
趙良嗣樂呵呵走了。
阿念一把撩起帷紗,瞪大了眼:“姑爺,我們沒死!”
“嗯!”
三個人又一起笑起來??
五、脫臼
陸青坐了輛車,來到新宋門外宜春苑。
這宜春苑又稱東御園,以繁花佳卉、池沼幽秀著稱。每年各苑向宮中進獻花卉,宜春苑常為冠首。
陸青下了車,見一人頭戴黑冠,身穿紫錦袍,候在苑門邊,是宮中供奉官李彥,身后跟著幾個內監。李彥昂著頭,滿面驕橫之色,似乎要用鼻孔里的氣,將人吹翻。兩腳腳尖卻不住點動,片刻難耐。等陸青走近,他尖聲問:“人帶來了?”
陸青只點了點頭,回頭朝車上喚道:“何姐姐!”
車上那女子應了一聲,隨即跳下了車,走了過來。
李彥仰頭一看,頓時尖聲問:“這是什么?”
陸青微微一笑:“官家命我料理此事,人自然該由我來選送。”
“那金使畢竟是一國之使,送這等婦人進去,豈不要笑我大宋無人?”
“我正是要讓他領教我大宋有沒有人。”
“就是!”身后那女子高聲道,“我讓他好生領教領教大宋女子!”
“你!”
“李供奉,我是奉旨送人。”
“好!惹出禍來,你自家承當!”
“自然。”
李彥扭頭尖聲吩咐:“帶她進去見那副使!”
一個內監忙引著那女子走進苑門,那女子臨進門時,回頭揮臂朝陸青笑了笑。陸青也抬手回應,心里卻多少有些擔憂。
那女子是相撲手何賽娘。
李彥見到枕邊血書后,果然不敢再送十二奴去讓金副使凌辱,但那金副使一日沒有婦人服侍,便焦躁難耐,不住催正使進宮去見天子。天子卻要等方臘之亂平定后,才能見這金使。
陸青那日離開皇城后,生出個念頭,便與趙不尤商議。趙不尤聽了,先有些愕然:“叫何賽娘去見那金副使?”但他再一細想,也點頭言道:“那金副使生性蠻野,只知凌虐婦人,恐怕絲毫不通風情、不辨美丑。與其芝蘭飼蠢牛,不若以暴敵暴,制住他那蠻性。”
陸青跟隨趙不尤回家,讓溫悅請了何賽娘來。溫悅聽了此事,連口不答應。何賽娘卻立即站起身,揮著臂膀說:“這野狗竟敢欺辱我大宋女子,讓我去好生搓揉搓揉他!”
陸青看著何賽娘進到宜春苑,轉過一叢牡丹,再瞧不見。他望了半晌,并沒有和李彥道別,便轉身離開。
回到自己那小院中,他心里有些難寧,便抓起掃帚,將屋內院外清掃干凈。又打了一桶水,將桌椅箱柜都擦洗干凈。累過一場,看著四處重又潔凈,心下才稍安,便坐在檐下,望著那梨樹出神。
不想,一坐竟是一整夜。
第二天天亮后,他洗過臉,煮了碗面,吃過后,便立即出門,趕往宜春苑。
到了苑門前,他讓那門吏喚何賽娘出來。那門吏昨天已知他是奉了皇命,不敢怠慢,忙快步進去稟報。陸青在苑門外等了許久,才見何賽娘大步走了出來。陸青見她滿臉得勝之笑,方才心安。
“陸先生,你放心吧!昨天那黑熊見了我,先哇哇亂叫起來,嚇得那小內監忙躲了出去。我過去一把扭住那黑熊胳膊,一個滾背掀,啪!便把他掀趴在地上。他叫得更兇,爬起來要抓我。我由他抓住,雙手反扣住他腕子,一個錯骨擰,咔嚓!把他手腕擰脫臼了。他號起來,抬腳踢過來,我抱住他的小腿,又一個龍卷水,咵咔!把他大腿也卷脫臼。他倒在地上,再站不起來,只咧著嘴干號。我便坐到他胸脯上,抓住他下巴,咯喀!把他下巴也掰脫臼。他張著嘴,再號不出。
“我便扳著指頭,一五一十,好生教了他一場如何禮待婦人。他似乎也聽懂了,不住點頭。我看他乖順了,才給他把下巴、手腕和大腿兌了回去。他仍動不得,我便把他搬到床上,給他蓋好被,讓他好生歇著。我搬了個繡墩子,坐在床邊瞅他,他睜著那對囚囊眼,嗚嗚地哭,哭得好不嬌氣,哭了好半晌,才睡了過去。
“等他醒來,見我閉著眼,以為我困著了。他偷偷爬起來,要溜。我一把攥住他另一條大腿,一個歪柳撅,嘎嗒!將他這條腿又撅脫臼,他躺下去,又哇哇號起來。我把他扳正,讓他再多歇一歇。他那囚囊眼里又滾出淚來,一顆一顆比黃豆大,瞧著好不憐人。
“一直到夜里,他都沒再動,我才給他把那條大腿兌了回去。從床帳上撕了兩條布帶子,將他手腳拴牢,推到床里頭,我睡在外頭。半夜里,他竟伸過嘴來咬我,睡夢里我也沒睜眼,反手攥住他下巴,一個懸腕卸,咯喇!把他下巴又卸脫臼。而后,我便一覺睡到天亮。睜眼一瞧,他張著嘴,瞪著囚囊眼正在瞅我。我見那雙眼水汪汪的,小牛犢一般,好不疼人,我便替他把下巴兌了回去。他竟嚶嚶哭著,把頭往我懷里蹭,我只得摸撫了半晌。他才沒哭了。
“這時,外頭有人喚,說陸先生來了,我便下床來見你。陸先生,你放心,不把他教成個乖囡囡,我絕不回去。他兩個臂膀、兩個腳腕還沒脫臼,等我回去,他若仍不乖,我便一個一個挨著卸。卸完一輪,歇一歇,我還有擰筋法,再從頭叫他嘗一嘗——你就安心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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