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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奮哥并沒逃走,他是去辦一樁要緊大事?!?
“什么大事?”
“奮哥不肯說?!?
“你又哄我!”黃瓢子頓時吼起來。
“輕聲,輕聲!我真的沒瞞你。我最后一回見奮哥,其實是寒食前幾天。他提了個包袱,深夜來我家,讓我送四封信給彩畫行那四家。那時我哪里曉得,這四封信竟會惹出那等禍事?我若知道,一定不會去送。不過,奮哥若是辦成那樁大事,這罪或許能免去?!?
“到底什么事?”
“我真的不曉得,奮哥真的沒告訴我!”
“你!”
“你聽我慢慢講。那天夜里奮哥來時,我瞧著他似乎哪里有些不對搭,看了半晌,才瞧出來,他兩耳耳垂戳了耳洞——”
“耳洞?”
“嗯!我忙問他咋回事,他先不肯說。我瞧著他神色不對,便逼著他說。他卻打開那包袱,里頭竟是齊嶄嶄八錠銀鋌,驚得我和我爹險些瞪破了眼。他拿了兩錠給我,讓我和我爹好生花用,說剩下六錠,等清明過后,送去給你們。他又戳耳洞,又送大銀,我自然不肯接他的。他猶豫了半晌,才說他接了一樁大差事。”
“到底什么差事?”黃瓢子急起來。
“我問了!他就是不肯說,只說這事極重大,一毫都不能透露。我又問他,這差事是誰派給他的,他仍不肯說。我沒有親兄弟,只有他這一個哥哥,我抓住他的胳膊,死活不肯讓他走。他實在沒法,才說是當年畫奴薦他去做書童的那個侍郎。我瞧著他似乎還在瞞我,便哭了起來。最后,他才說,那個侍郎是受了另一個人的指派?!?
“啥人?”
“我不敢說??”
“說!”
陳六只得湊近他耳朵,說出了個名字,黃瓢子聽后,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五、討好
吳鹽兒心里始終惴惴難安。
她雖耳目極廣,卻絲毫打問不出花奴、舞奴、琴奴是被何人召去,也不知琴奴如今人在何處。她想,下一個恐怕便是自己了。那三奴都推拒不得,自己自然也一樣。
好在這幾天滿京城的豪貴們都似在忙亂,并沒有人來香漱館訪她,只有一個蜀地巨商,請她去蓮花樓游耍了半日。她強打精神,才勉強應付過去,回來路上,在車中忍不住哭了起來。
從幼年被賣進這香漱館,她便時時在盡力小心應付,見人總是盡力笑,盡力瞅準人的喜好,盡力討人歡心,以免挨責挨打。在這京城妓行,若想出頭,必得有一兩樣絕藝,歌舞琴技她都苦練過,卻始終難出奇。媽媽無意中見她善烹飪,便重金請了京城名廚,輪流教她。詩書曲詞也沒有擱下,花了十余年心血,才終于將她扶到如今這地位,成了饌奴。
她眼中日日所見,不過一個“欲”字,口欲、肉欲、耳欲、眼欲、利欲、權欲、歡欲、雅欲??這些欲如同一張張嘴,她得備好各樣碗盞,盛滿各樣物事,那嘴欲哪樣,她便得舀出哪樣,小心喂進那嘴里。既得療饑,又得合口,還不能填得過飽。她有時想,自己哪里是饌奴,分明是喂奴。
她天生似乎便善喂人,而且發覺,所有欲里頭,贊欲最要緊。人千欲萬欲,其實都在欲一個贊。你能見得到他的好,并贊出來,比給他千金更貴重。吳鹽兒自幼便在盡力尋這些好,并用最合意的法子贊出來。贊得準,自家便能討到好。她不但廚藝精妙,贊藝更得人心,因此,她又覺著自己該叫贊奴。
討好這些人,她從來沒覺得有何不妥,只是偶爾會累。直到那天陸青贈了她那句話,“無限繁花遍地尋,何如靜守一枝春?”她先還沒有領會,細細思量后才猛然發覺:這些年,自己無時無刻不在盡力討好所有人,可誰又討好過我?
她頓時驚住,不覺落下淚來,自己雖時時在笑,可何曾真正笑過幾回?又何曾盡興哭過?
眼淚流過后,她想,這便是我的命。即便我想改命,又去哪里尋那一枝春?即便尋見,又哪有能耐守???
不過,心里雖這般哀嘆,人卻似乎與從前不一樣了。有些倦乏,雙眼卻似乎亮了許多,看清了許多從前未能覺察到的。譬如那天去蓮花樓見那巨商,她便沒再像從前一般,盡力去尋好討好,只照禮數相待。把酒言談之間,見那巨商略有些口吃,便隨口贊了句,說那巨商嗓音沉雄,唱大江東去一定極好。那巨商聽了,極歡喜,吃醉后,竟真的唱了起來,說話也順暢了許多。道別時,額外又贈了兩匹上等蜀錦、五兩黃金。
這等好,尋得輕巧,贊得也輕巧,得的好,卻勝過以往那般用力。
她似乎才明白陸青那句話的深意,不是去哪里尋一枝春,這枝春原在自己這里。做人該先自珍自惜,莫輕賤了自家。
這醒悟給了她許多氣力,正要發心改命,卻偏巧遇見三奴這禍事,將她的興致頓時打消。她正在房里心煩,婢女又進來說,有客來了,媽媽喚她出去。她雖極不情愿,卻也只得勻了勻臉,換了身衫裙,出去見客。
那客以前見過,名叫張叔夜,年過五十,是前朝名臣子孫,年輕時曾戍守邊關,立下軍功,后來官至給事中,為門下省要職,主掌駁正政令違失。政令文書原本得先由相干官員審看過,再填寫官名畫押,而后發布。朝中官員庸惰,預先簽好官名、押字,有政事時,才填寫內文,喚作“空黃”,已成慣例。張叔夜屢次上書,革除了此弊,升任禮部侍郎,卻遭蔡京疑忌,放至外州。
張叔夜好酒好食,那幾年任京官時,常來香漱館。吳鹽兒見他性情爽直沉厚,從不為難人,心里也生出些親近,如待叔伯一般。幾年未見,張叔夜鬢邊竟已泛白。吳鹽兒原本無甚情緒,見他陡然顯出老態,不由得憐惜,忙去盡心烹制了幾道他往常最愛的菜肴,鮮蹄子膾、炒白腰子、炙鵪子脯、石髓羹,又配了幾樣佐酒果子,開了一壇皇都春。
她陪著說了些閑話,吃了一些酒。張叔夜甚是開懷,吃得大醉,說在船上一個多月,跟著那些船工,日日只能吃些粗食,連油葷都見不著,腸肚幾乎寡死。
她笑著問:“張大人不是在海州任知州,如何又去船上了?”
“自招安了宋江那伙人,又得了份差事,去護送那李師師?!?
她聽了大驚,忙探問:“張大人見著師師了?”
“我倒是想見識見識汴京唱奴究竟生得如何天仙一般,卻一眼都未見著。登州上船時,她戴了帷帽,又是深夜,進到船艙里,再沒出來。從登州到海州,又一路北上,清明才到了汴京?!?
吳鹽兒聽了,更是驚得發根幾乎立起:“師師是一個人?”
“還有個人?!?
“那是什么人?”
“這個我說不得,你也聽不得?!?
“師師去登州做什么?”
“這個我仍說不得,你仍聽不得?!?
“張大人可曾見過王倫?”
“船到汴京,他才上來。我叫他鉆進柜子里,鎖了起來。他是三槐王家子孫,雖及不上先祖,倒也是個人才,人也忠善。我怕他遭遇不測,終究有些不忍心,趁著虹橋大亂,那船主和船工都去望看,便又偷偷開了鎖,讓他逃了。”
“師師去哪里了?”
“船到上土橋,他們下了船,我也便交了差,再管不得那些??”張叔夜說著竟醉倒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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