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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洵武極善弈棋,今年正月間,官家召他進宮對弈,特加封賞。回去后,鄧洵武卻得了急癥,一病而亡。鄧雍進并未應舉,靠恩蔭得官,去年才升任工部侍郎,卻遭父亡,只能離職,丁憂守服。
趙不尤從未見過鄧雍進,更不輕易褒貶人物。然而,僅憑侯琴一事,對此人,他未見先已生厭。
遠遠望見鄧府那軒昂門樓,他告誡自己:正事要緊,莫要輕易露出厭憎??
二、門客
馮賽先去街口食店切了半只炕鴨,買了幾只胡餅。
他提著回去時,見管桿兒仍立在院門邊,伸著長脖子在等望。他說肚皮餓,得填些肥鴨肉,才有氣力說話,馮賽只得依他。尚未走近,管桿兒便已嗅出氣味:“是炕鴨?炕鴨好!油水不漏,全包在皮里!”
馮賽喚他進到堂屋里,點起燈,攤開了油紙。管桿兒一見那鴨肉,頓時吸溜起口水,搓著手笑問:“馮相公,可有酒?這肥鴨得配些羊羔酒才不虧待。”
馮賽只得去廚房尋到一小壇酒,給他斟了一碗:“沒有羊羔酒,只有香桂酒。”
“我說差了嘴,正是要香桂酒。這鴨油經桂香一催,才潤透鹵頂!”管桿兒端起碗長吸了一口,咂咂嘴,伸出瘦長指頭,便去撕那鴨肉。
馮賽發覺那鴨子一條腿已經不見,油紙也被撕去一片。管桿兒忙訕笑道:“今天為了你這事,跑到天黑。我那嬌妻獨個兒在家,怕是早已餓慌了。我便給她留了只鴨腿,她心頭最好的便是這一口肥鴨油,嘿嘿!”說罷,便兩手并用、大嘴開合,如同一只瘦大蜘蛛,急嚼急吞,油滴口水四濺。
馮賽原本也有些餓,但見他這般吃相,哪里還有半點食欲?實在看不過,便借口去燒水煎茶,躲了出去。聽著那吧嗒吸溜聲停了,才拿了張熱帕子進去,遞給管桿兒,叫他拭嘴擦手,又忍著嘔,將那桌上殘骸收拾掉,擦凈桌子,倒了兩杯茶,這才重又坐下。
管桿兒幾口喝盡了茶水,連打了幾個響嗝,才開口道:“那人不是個官員,只是個門客幫閑。”
“叫什么?”
“杜塢。”
“還有呢?”
“嘿嘿,我既已打問出他姓名,自然也知道他住哪里。不過,馮相公是不是該先拿出那許好的??”
“他真是我要尋的人?”
“若差了,我連那一貫錢和半只鴨都給你吐出來。”
“你先告訴我,你是如何打問到的?”
“您是牙絕,豈不知,寧贈千金,不讓一門。這門路若說出來,您自家便行過去了,我這雙細腿兒不是白耗了那些辛苦?”
馮賽見他如此執意,只得進去取了三貫錢,堆在他面前。
管桿兒那對皺皮眼頓時閃得燈花一般:“此人住在西水門便橋南巷。”
“你從哪里打問到,他真是我要尋的人?”
“嘿嘿!這便是獨門本事。馮相公自然是先各處都打問過了,才來尋我們。這好比捉賊,瞧著兩個賊溜出房門逃了。兩賊若是舊相識,認得一個,另一個自然也好捉尋,怕只怕兩個只是臨時結伴。黃胖和皮二想不到這里,只在孫羊店門前使呆力,抓著人便沒頭沒腦亂問。我卻是倒回去想:兩人進孫羊店之前,在哪里碰的面?他們要說機密話,自然是就近尋一個清靜所在。這東水門內外,只有兩家酒樓,可在樓上清靜閣子說話,一處是孫羊店,另一處是十千腳店。他們選了孫羊店,自然是在城門內見的面,因此,碰面之前,馮三相公恐怕是在東水門內某處,離孫羊店不遠。那人有要緊事相商,自然也不是偶遇,而是特地去那里尋見了馮三相公。
“馮三相公平日只好閑耍,他去那東水門內一帶,自然是尋耍處。孫羊店這邊,香染街盡是絲帛香料店鋪,那便只有汴河大街進城方向。從孫羊店向西,走不多時,有一家正月才開的酒肆,后頭藏了間賭坊。我便去那里打問,馮三相公果然去過許多回,進到二月后,便再沒去過。這前后時日不就對上了?
“我忙又打問。那酒肆門邊有個賣水飲的老婦,說馮三相公愛喝她熬的甘豆湯,每回進去前都要先喝一碗,出來又喝一碗,錢也常多給幾文——”
馮賽聽了,心里一動,此人應該正是馮寶。他們在家鄉時,母親常愛熬甘豆湯給他們喝。
管桿兒繼續講道:“那老婦記得清楚,二月初九,驚蟄那天,那賭坊里特地興起賭蟲,尋些蟲子,扣在碗底下猜賭。那天馮三相公也去了,出來時滿臉笑,照例到她攤子上喝了碗甘豆湯,抓了一大把錢給她。剛轉身要走,卻被一個人喚住,是個小廝。那小廝將馮三相公請到街對面,那岸邊柳樹下有個男人,穿著身青綢衣,牽著匹馬,微有些胖,大約四十來歲。老婦沒瞧清面目,卻記得那人下巴上一團黑濃胡須。馮三相公過去和那人說了兩句話,兩人便朝東邊行去了,他們自然是去了孫羊店——”
“你如何能確證?”
“那人死了。”
“死了?何時?”
“十幾天前。”
“他如何死的?”
“從馬上摔下來跌死。”
馮賽不由得苦笑:“跌死的便是我要尋的人?”
“若咬不定,我敢吃您的肥鴨香桂酒?敢收您這些錢?”
“好,你繼續講。”
“那老婦雖不認得那黑須男子,卻認得那小廝。”
“哦?”
“那小廝與她城外祥符縣的外孫同住一條巷子,常在一處耍。我得了這金貴信兒,忙賃了頭驢子,趕到祥符縣,尋見了那外孫。那外孫說那小廝這兩年一直在京城里給人做僮仆,那家主人姓杜。我問到住址,忙又趕回了城里,尋到那杜家。一問,那人名叫杜塢,十幾天前死了。幸而那小廝還在他家中。我便假作他舅舅,喚出那小廝,問出了許多內情——
“頭一樁,那天請馮三相公去孫羊店的,正是他家主人。那小廝在樓下看著馬,并沒上去,因此不曉得兩人說了什么;第二樁,他家主人那天傍晚騎了馬回家,他在旁邊跟著,途中一個紫衣道人走了過來——”
“紫衣道人?”
“嗯,我也聽說了紫衣妖道的事兒,不過那小廝說,那紫衣道人瞧著并無異常,只是走過來攔住了馬,對他主人說,你有大災厄,眼下將至。他主人聽了,驚得張大了嘴。那馬卻忽然怪嘶一聲,狂跑起來,跑了十來步,他主人摔下馬背,跌到地上,扭了一陣,便咽了氣——”
“尸首可有仵作查看過?”
“仵作自然是驗過,尸首臉色發青、口鼻出血,似乎有些中毒癥狀,卻查不出哪里中的毒。那紫衣道人又不見蹤影。小廝當時就在旁邊,街上還有些人也親眼瞧見,并未見那道士做了什么。他家娘子先還鬧了一場,過了兩天也便住了口。”
“尸首現在何處?”
“過了頭七,已經燒化入殮了。這其中怕有古怪,不過,你只要我尋出這個人,我已尋到,這樁事便結了。其間古怪,馮相公若還想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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