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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先生!我若告訴你,你萬萬不能傳出去。”
“放心。”
“惜惜是去玉津園見了一位客,那人身份來歷,她也不知。只說那人穿了耳洞,戴著金環。”
“那人什么樣貌?”
“我問死了她也不肯說,只說那是頭禽獸。”
“什么人來請的花奴?”
“這個??這個我真真萬萬不能說。”
“你莫怕,這消息早已透漏出去,不但我,還有許多人也知花奴受人凌虐。”
“陸先生,你莫再逼我了,我萬萬不敢說。一旦說了,這擷芳館,連同我們這些人,便要被碾成粉。陸先生,你發發慈悲,救救惜惜!她那張臉傷成那樣,往后莫說再做花奴,去街上做個女花子恐怕都討不到一口湯水??”老婦哭著便要跪下。
陸青忙將她扶住:“方子給你。這藥雖除得了疤,卻多少會留些淺痕,顏貌恐怕再難如昔。這倒也是個善機,你若真疼惜她,便趁此替她謀個好歸處,也算你們母女一場。”
“是,是,是!”
第五章 尋問
近歲風俗,爭事傾危,獄犴滋多,上下睽急,傷累和氣。
——宋仁宗?趙禎
一、天命
墨兒回家途中,一眼瞧見前頭一個魁梧男子,是哥哥趙不尤。
哥哥步履一向沉著穩健,墨兒曾特地留意過,行在塵土路上時,哥哥腳印筆直延伸,深淺、步距幾乎完全相同。他行事也是這般,心里似乎有把鐵尺,事事似乎都能判斷分明。尤其替人寫訟狀時,總鐵著臉,但凡在理,毫厘必爭。不過,這時瞧那背影步姿,似乎比常日緩重一些,頭也微垂著,自然是為那梅船案。
自從接了梅船案,哥哥心事便越來越重。往昔那些訟案,再大再深,也只如池塘,終究能摸著邊、探到底,這梅船案卻如湖似海,不知有多深,也尋不見涯際,人在其中,真如滄海孤舟一般。墨兒從未見哥哥這般茫然無著過。
嫂嫂這一向也越來越擔憂,尤其遭了那場驚嚇后,更是惴惴難安,她卻不肯勸阻哥哥。哥哥不在時,才偶爾跟瓣兒念叨:“你記著,相中一個人的好處,這好處便必定附帶一樣難處。比如這人端直,必定會招來小人忌恨,自然少不得被絆被壓。再如那人心善,必定有奸猾之徒借這善,欺他騙他。這怕是做人最難之處。都是人心,哪個不愿向好?可好有幾分,歹便有幾分,有時甚而加倍,將那好處壓磨得不剩幾分,叫人情愿丟舍、忘記原先那好。可等你心平氣靜時,再問自家,若是重新選,你愿挑個不正不善之人嗎?”瓣兒立即道:“我不愿!”嫂嫂笑著嘆氣:“我也不愿。既然不愿,便得擔起那好中之歹。可這真真太難??”
墨兒聽到后,曾想過勸阻哥哥,卻明白,一來勸不住,二來也不該勸。這世上,總有些難事,得有人去理,也總有些人,似乎命定被選中一般,如飛蛾避不開火光,由不得自家,便是賠上性命,也要撲上去。
哥哥曾給他講過孔子所言“知天命”與“畏天命”,便是這個道理。命,并非俗人所言之窮通福禍,而是天賦之命。如食之命,在療饑;衣之命,在避寒;燈燭之命,在照亮。人更是如此,個個生來便具一樣天賦,有人善工,有人善畫,有人善理財??這善處便是命。人唯有尋著自家之命,才得盡善、盡美,也才能不憂不懼、心安神暢。
哥哥的天命,便是去求公求正。那么我呢?墨兒至今也尋不見自家天命何在,他為此煩惱不已。哥哥卻勸他說,天命乃人間最重最大之事,哪里能輕易得見?連孔子也年至五十,方知天命。不過,天命之為天命,自你出生,便已在暗中指引,那叫你歡暢忘我,卻于己不悔、于人無害之事,便是天命所在。
墨兒聽了,這才稍稍安心。每日跟著哥哥辦理訟案,替人解除煩難,便極暢快。他想,這怕便是我之天命。
然而,董謙穿門而入那秘術,他卻始終未能解開。瓣兒去瑤華宮,不但勘破那對手臂來由,更發現了那個女道之死,這又令墨兒沮喪無比。再聽哥哥回來說,作絕張用頃刻之間,便破解了董謙穿門之術。墨兒聽到后,立即跑到章七郎酒棧驗證,那門框門柱上果然鑿了兩道口子,填塞的木條和木楔已經被開封府吏撬了出來。墨兒將下面那塊門板橫著推開,望著那露出的兩尺多空處,不由得坐到地上,頓時覺著,自己的天命恐怕真如瓣兒所言,只是個泥塑的癡判官。
今早,哥哥又叫他去暗中打探那高麗使館伴李儼的隱情。他心里悶著氣,趕到李儼家附近,先在街口茶肆探聽,并無所獲;又去小食店打問,也沒問出什么;而后又和那巷子的一個老者攀話,卻仍無所得。
他正在沮喪,卻見李儼家隔壁一個婦人提了一籃蘿卜出來,剛走到巷口,一騎快馬橫著沖過,驚得她險些跌倒,籃子掉落在地,蘿卜滾得滿街。墨兒忙過去幫她將蘿卜一個個撿回,又假作同路,替她提著籃子,趁勢和她閑話,將話頭慢慢引至李儼,沒想到竟探出一個驚人消息,讓他忽而又覺得,自己的天命仍在此處。
他見哥哥拐過了街口,忙快步追了上去喚住。
“哥哥,我打問到一樁事!你絕料不到!”
“只說名字。”
“蔡京。”墨兒壓低了聲音。
“蔡京?”哥哥果然一驚。
“李儼隔壁那婦人說,今年正月,李儼家猛然闊氣了許多,他兩口兒眉眼間盡是驕色,全都換了新錦襖。李儼的娘子跟她夸口說,那織錦緞面是宮中綾錦院今年的新樣兒。除夕夜,他家酒吃的是御酒,連油糕果子,也是宮里御賜的。后頭說漏了嘴,才說出這些都是蔡太師賞的。”
墨兒剛說罷,忽聽到身后又有人喚“哥哥”,是二哥趙不棄。
二哥晃著身子、滿臉喜色走了過來,剛要開口,卻迅即向四周望了望,附近并沒有人,他卻仍放低了聲音:“走,到那河邊說去。”
墨兒和哥哥見他神色異常,便跟著走到河岸邊空敞處。二哥又望了望四周,才開口道:“那菜花蟲自家遮謊自家招,紫衣客和阿慈果然都是他做出來的。我從冷緗那里又探出,奪了高麗跛子那香袋的,卻是他父親蔡攸。”
墨兒聽了一驚,卻不敢插話。
哥哥替他說了出來:“墨兒剛剛查到,高麗使館伴李儼得了蔡京重賞。”
“哦?爺孫三代全攪進來了?”
“蔡京與蔡攸父子恐怕并非一路。我從北面房主事那里問到,清明那天,高麗使強要去那茶棚下吃茶,那高麗跛腳人也湊到了那茶棚下。李儼是聰滑之人,若無更大利處,絕不肯冒失職之罪,任由高麗使混入人堆。墨兒打問到蔡京重賞李儼,此事便可解釋,恐怕是蔡京暗中指使李儼,有意縱容高麗使去那茶棚下。那跛腳人原本該將耳朵和珠子趁亂偷遞給高麗使,卻在餑哥那里出了差錯,他未能得著,當時恐怕只好用眼色暗示,告知了高麗使——”
“這么說,是孫兒送紫衣客上梅船,祖父又縱使高麗使去割取那耳朵,最終卻被兒子奪了去。這蔡家爺孫在耍擊鼓傳梅?”
“其間恐怕另有隱情。”
“對了。菜花蟲連我殺狗救阿慈,都已探到。他恐怕一直差人在暗中監視我們,以后說話要當心,有外人在,絕不可談論此事。”
墨兒見哥哥趙不尤聽了面色微變,似乎想到了某人??
二、銅管
盞兒怕牛媽媽喚,急著要進去。
馮賽忙道:“最后再問一件。顧盼兒死前,和哪些人往來較密?”
“先還有許多高官富商來芳酩院會盼兒姐姐,可自從李右丞看中盼兒姐姐,每月都送來包銀,那些人便都不敢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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