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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說:“這里散后,我便再去擷芳居走一遭。”
一時間,諸人都靜默下來,不知還能說些什么。
書奴衛(wèi)簪花忽然輕聲問道:“陸先生,清明那天,王倫上了那只船后,另有一個人也跟了上去?”
“嗯。”
“王倫上船后,立即鉆進了一個柜子,那船主說柜子是先已備好的?”
“嗯。”
“我有個猜測??”
“請講——”
“王倫恐怕是有意引后頭那人上船,叫那人去見船中那對男女。”
陸青心中一動,卻一時不能猜破其中用意。
莊清素問道:“后頭那人既然跟著王倫,上了船,不見了王倫,他難道不生怪?”
“船中那男子若和王倫衣著形貌相似,又只見背影,便會將那男子當作王倫。”
陸青也頓時醒悟:“這便是王倫身穿紫衣的緣由。”
莊清素又問:“船中那男子又是什么人?王倫為何要引后頭那人去見他?”
衛(wèi)簪花輕聲道:“這些都尚未可知。不過,我猜,船中那女子應該是師師。”
“哦?”
“還有——前一陣,有人瞧見王倫在金明池上了師師的船。但據(jù)陸先生所言,王倫一直躲在那小寺中,直到扮紫衣妖道前兩天才出去了一趟。看來,金明池那人并非王倫,應是和王倫形貌相似的那個男子。”
陸青聽了,不由得眼露贊許,望向衛(wèi)簪花。
衛(wèi)簪花卻只微微一笑,旋即輕嘆:“至于其中緣由,仍得尋見師師或王倫,才能知曉??”
第四章 尋蹤
前代帝王,靡不初勤政事而后失于逸豫,不可不戒也。
——宋仁宗?趙禎
一、皇城
趙不尤坐在皇城西角樓對街的一座茶樓窗邊。
從這里斜望出去,正好瞧得見宣德樓右掖門。他在等候一人,樞密院北面房主事。這主事與古德信是至交,趙不尤也見過幾回,算是相熟。昨晚趙不尤寫信約了他,在此相會,想打問高麗使的內(nèi)情。
夕照皇城,比常日越加巍峨宏麗。自太祖在崇元殿登基,至今已有一百六十年,先后八位天子登上宣德樓,俯瞰京城,執(zhí)掌天下。其間更不知有多少文臣武將出入這皇城,享萬民仰望之榮華,掌世間蒼生之休戚,承天下安危之重責。
開國之初,太祖憑天縱英才,創(chuàng)制百年格局。大興科舉,重惜士人,文教人才之盛,遠勝漢唐;不限田制,勸農(nóng)墾荒,農(nóng)田水利之廣,數(shù)倍于前朝;拆除坊墻,不擾工商,人人得以盡力興業(yè),財貨之富,便是盛唐也遠遠不及;募兵之法,更使天下農(nóng)夫免去千年兵役之苦;至于朝廷,更是崇仰儒學,力行仁政,歷經(jīng)八朝,未曾有一個暴厲之君??正是憑借這恢宏之基,天下才百年安寧,由簡而繁,由樸而華,由富而盛。正如《論語》所言:“民到于今受其賜。”
然而,天下重器,是世間最難之任。開國八十年,到仁宗慶歷年間,天下已顯出重重弊端:激勵士大夫,卻激出冗官之癥;募養(yǎng)禁軍,卻養(yǎng)出冗兵之耗;大興禮樂,卻興出冗費之重。這三冗,當時已成天下大患,不得不治。仁宗皇帝欲行新政,卻半途而殂。其后神宗皇帝又力行新法,卻激起黨爭互斗,新黨舊黨,輪番得勢,幾經(jīng)對陣,兩敗俱傷。到如今,已無人再論法之對錯,朝中大臣,一求自保,二求媚上。造明堂、鑄九鼎、起艮岳、運花石綱,乃至神仙祥瑞、天書符箓,皆由此來。
念及此,趙不尤不由得慨然長嘆一聲,至今大宋仍未尋得治理天下之法。
老子曾言,治大國如烹小鮮,此語說得如此輕巧,只源于“無為”二字。可莫說天下,便是一家之中,也是日日煩憂不斷,如何能袖手無為?唯有得其道,明其法,均而施之,堅而行之,恐怕才能至于無為。即便如此,也得時時提防,馭馬一般,不能由其偏了正路。
這百六十年,如同造屋,立基雖穩(wěn),框架雖好,卻藏了許多隱患。有人見這樓要倒塌,不能不憂,因此建言修治,卻引來非議,說此乃祖宗基業(yè),一毫不能動。爭嚷之間,盡都忘了來由,只圖聲量壓過對手,爭到后來,盡都爭得聲嘶力竭,全都罷口,卻仍疲然同住在那危樓之中。至于那些禍患,或視而不見,或全然忘記,只求延得一日算一日。
如今又生出這梅船案,來勢如此險猛,若真撞向這危樓,百年梁柱怕是再難支撐??
他正在暗憂,一個人走過來喚道:“趙將軍。”正是那北面房主事何遄,年近四十,窄瘦臉龐,身穿黑綢公服,身后還跟了個年輕書吏。
趙不尤忙站起身,彼此拜過,才一起坐下。趙不尤叫店家點了盞紫筍蜀茶,何遄則叫那書吏到一邊候著。
“趙將軍今日約我,是問古德信?他好端端的,竟領了那樣一樁押運差事,我送他時,還約好回來一起吃端午酒,誰知他竟將命送在方賊手中??”何遄眼圈泛紅,他忙伸手抹了把眼,“我去吊喪時,聽古家阿嫂說,他起程前留了封信給趙將軍?”
“嗯。他知我在查問一樁事。”
“什么事?”
“你不知為好。”
何遄是識機之人,忙點了點頭。
“我要問的是,正月之后,他與何人往來較多?”
“他那為人,趙將軍豈會不知?他一向好結交,三教九流,但凡有所長,便愿親近。”
“他有無新結識之人?或之前較疏,卻忽然近密之人?”
“他若有新結識之人,必定會在我面前夸耀。自從江南方賊作亂,樞密院公事頓增了數(shù)倍。他是守闕主事,哪里忙,便往哪里趕。二月他被轉(zhuǎn)到支差房,掌調(diào)兵發(fā)軍,整日忙亂不堪,哪得清閑再去交人?”
趙不尤頓時又想起古德信留的那句“義之所在,不得不為”,他自然是被某人用大義說動,又以此大義說服郎繁,去梅船刺殺紫衣客。此事不知與高麗有何關聯(lián)?但若徑直問高麗使,何遄自然會起疑,他便將話題繞開——
“如今遼金對戰(zhàn),不知高麗情形如何?”
“兩虎相爭,高麗倒是撿了個大便宜。近百年前,遼國東征高麗,強渡鴨綠江,在高麗邊境建了一座城,名叫保州。如此,高麗便失了鴨綠江屏障,那保州城如同眼中穿刺,成為高麗最大之患。金國崛起后,高麗見大遼節(jié)節(jié)敗退,便趁勢與金國商議,奪回保州。金人雖忙于西征遼國,卻又舍不得保州,因此,一面應允高麗自行攻取,一面又命將領奪占保州。高麗趁金兵即將攻破保州之際,說服城中遼將歸順,未費兵卒,便輕易得了保州,哈哈!”
趙不尤頓時想起“海上之盟”,與高麗這順勢巧奪之策相比,“海上之盟”便有些險重了,難怪官家也生出悔意,不愿再行。如今高麗涉足插手梅船案,不知又有何圖謀?在行什么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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