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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管指揮是清明過后第三天死的。他家人清早去井里打水,井底卻被塞住,打不上水來,便去喚了井作一個承局,帶了兩個廂兵來淘井。一個廂兵吊下井底,發覺底下竟是一具死尸,吊上來看時,才認出那是管指揮。詳情請張都頭再講一講?!?
張俊嘆了口氣,他有些慎重,低眼略想了想,才開口:“清明過后,管指揮一直在等一個人,那幾天連家門都沒出,夜里也睡得極晚,只在書房里安歇。第二天清早,他的書房門關著,家人以為他仍在睡,都不敢驚擾。誰知竟從井里撈出他的尸首??開封府查驗,他腦頂有處重擊傷口,應是先遭擊暈,而后被抬到井邊,丟進井里溺亡。至今不知兇手是何人??”
“管指揮等的是什么人?”
“我也不清楚。只聽門仆說,那幾天管指揮吩咐,除去一個年輕男子,其他人一概不見。那年輕男子雙耳穿了耳洞——”
“紫衣客?”梁興一驚,“他可曾去過?”
“發現尸首那天深夜,門仆說有個男子來到門前,求見管指揮。那時家中正在舉喪,門口掛了白燈籠。門仆瞧見那男子身形健壯,雙耳卻穿了耳洞,身穿臟舊布衫,里頭卻露出紫錦領袖。那男子聽見管指揮噩耗,怔了片刻,而后似乎想起什么,左右望了望,隨即便匆匆離開了。門仆說他神色古怪,像是在避人躲逃一般——”
梁紅玉補了一句:“正是那天夜里,我去樓下暗室送飯,那紫衣人卻不見了。”
梁興低頭思忖:管指揮被殺,定是由于紫衣客。殺他的人,是為了逼問出紫衣客下落?不對,管指揮死時,家人并未聽見聲息,應是猝然遇襲,并無逼問,更無爭執。那么,殺他,便是為阻止紫衣人見他。
幾路人中,方肥是要捉走紫衣客,若是知曉紫衣客要來見管指揮,不但不會殺管指揮,反倒會借此暗伺;楚瀾一樣,也是要捉到紫衣客,以此對抗方肥;剩下的便是冷臉漢那一路,清明那天,他們便是要殺紫衣客,不讓紫衣客落入方肥手中。管指揮應該也是他們所殺,恐怕出于同一緣由。
他忙問:“管指揮與那紫衣客有何淵源?”
張俊搖了搖頭:“我一無所知?!?
梁紅玉笑道:“紫衣客雖不見了,但那三路人卻并不知曉。我來的路上,仍有人在后頭跟著,自然仍是為那紫衣客??吹綇埗碱^,我倒是生出個主意,將才你來之前,我跟張都頭略講了講,他情愿助力——”
“假扮楚瀾?又引他們互斗?”梁興旋即搖頭,“我不愿再見殺戮?!?
“不論你愿不愿,他們都會殺戮。”
“你我并非他們,而且,這計謀已使過一回,他們自然再不會輕易中計。當務之急,不在殺幾個手下,而是得盡快尋出方肥藏身之處,查清那冷臉漢來路,探明白紫衣客緣由?!?
“我的主意不好,你的好主意是???”梁紅玉有些不快。
“你的主意甚好,不過得略調一調。咱們不引斗,只抽身——”
“騰出身子,反躡其蹤?”
“嗯?!?
兩人相視一笑。
四、算命
張用與諸人告別,先行離開了青霄觀。
走到外面那殺豬巷時,他忽想起一事,回頭一瞧,陸青和王小槐走在后面。他便停腳等陸青走過來,笑著問:“人為何不喚你算絕或命絕?”
“我只相人,不相命?!?
“哦?相人不即是相命?”
“相命是告訴人定會如何,相人則是若不那般,便仍將這般。”
“嗯?沒懂,你再細說說?”
“世事莫測,無限外因;人心易變,無數內緣。哪里能算得清其間變數?”
“相人呢?”
“命不可算,只可改;能改處,只在人心。但人心大多殘缺不全,各藏痛處,病根一般。一言一行、一生一命,常被它所困。就如傷了腳,并非只有行路時才覺得痛,處處都會覺到不便。而且,人心這病根,更加隱秘,極難自見自覺。相人便是替人尋見這病根,人若能除掉它,便會順遂許多?!?
“我的病根在哪里?”
“好奇?!?
“哦?哈哈!這病如何治?”
“不必治?!?
“不必治?”
“有了這病,你處處皆無病。若沒了這病,恐怕事事皆成病?!?
“多謝!多謝!”
張用大笑著告辭,一路晃晃蕩蕩往家中行去,心里卻不住想陸青所言,命真不可算?他忙拐到大相國寺,那寺內外有許多書攤賣卜卦占算之書,他蹲下來一本本翻看。先還看得仔細,看了十來本后,發覺都大同小異,皆是本于陰陽五行,大多粗疏不堪。他又去翻尋各家易經注解,雖各闡言其理,歸根結底,都總于一陰一陽變化之道。世間事物,無非正與反。于理而言,陰陽的確能說盡天下事。但也僅此而已,若要算出其中變化,則絕非區區六十四卦所能窮盡。頭上落個蟲子,腳底多片葉子,一個人的命恐怕都會因此改變,更莫說天地萬物時時在變,人世之中事事互擾。
若要算,該如何算?
他將書撂回那書攤,站起身,邊走邊想,不由得想得入了神。直到阿念一把拽住他衣袖,連喚了數聲,才將他叫醒。左右一看,自己竟站在家附近那西巷口,阿念和犄角兒一起驚望著他。
“張姑爺,你遭鬼迷住了?到了家門口也不停,直勾勾往前走。若不是我正巧出來瞧見,你怕是——”
“阿念!你先住嘴,我來算算你接下來要說什么。”張用閉起眼,急急算想起來,但只能大致推測阿念后半句要說什么意思,具體用哪些字則至少有上千種變化。而且這一打斷,她原本的話恐怕也要隨之變化,便越加算不出了。“不對,先得尋出個好算法才成。”
“啥?我才沒想說這些話?!卑⒛罡糁轻∶奔t紗瞅著他。
“不怕,等我想出個算法,便能測準了。”他大步回到自家院里,抓起墻邊掃帚,掃凈了一塊空地,“犄角兒,將我的算籌拿來!”
犄角兒忙進屋取出算籌袋子,張用接過來,卻發覺,沒想好算法之前,還用不到算籌,便將那袋子丟到地上,從那杏樹上折下一根枝子,蹲在地上畫起來。畫一陣,抹一陣,許久都想不出個好算法。
這時有雙黑靴子現在他眼前,抬頭一瞧,日影下,一扇黑門板一般,是程門板,身后跟著胡小喜和范大牙。
“張作頭,顧巡使差我來輔助你,好盡快查明那樁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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