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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真的?”
“那是自然。”瓣兒扭過頭,得意望過來,“我在帷幄中閑吃蛤蜊,你在千里外累斷腰腿。咱們比一比,看誰先勘破這謎關。”
墨兒沒有應聲,悶吃了幾口,才又問:“哥哥,你去冰庫查得如何?”
“我沒有去——”趙不尤將冰庫老吏、武翹、彭影兒三樁命案講了一遍。
墨兒聽得睜大了眼睛,瓣兒也起身過來,站在旁邊細聽。溫悅更是連連驚喚:“這梅船案背后究竟是什么人?又害了幾條性命,哪天才能終了?”
“下午開封府吏人和仵作姚禾去小橫橋查驗了武翹和彭影兒的尸身,武翹和冰庫老吏死因相同,都是被毒煙熏死。彭影兒死因正如我所推斷,是渴餓而亡——”趙不尤發覺瓣兒聽到姚禾的名字,眼睛一亮。今天下午姚禾見到他,神色間也有些赧怯。看來溫悅猜對了,那姚禾雖只是個仵作,卻品行皆優。瓣兒去了富貴人家,恐怕受不得那些拘管。若能嫁給姚禾,倒也是一樁合她性情心意的好姻緣。只是不知姚禾是何心思。
瓣兒忽然問:“哥哥,那銅鈴你可帶了一個回來?”
“在我袋子里,彭影兒懷中那個銅鈴與他的死因無關,因此,我從開封府吏那里借了一個。”
瓣兒忙去里屋尋出那個銅鈴,又坐到門邊小凳上,仔細查看琢磨。銅鈴不時發出叮當之聲。
趙不尤他們這邊才吃完了飯,瓣兒忽然跳起來歡叫:“哥哥!看這個!”她一手握著銅鈴,一手拈著個小物件,快步走了過來。走近時,趙不尤才看清楚,那小物件是銅鈴的鈴舌,拴在一根細繩上。而那根細繩上端則系著一個圓底小銅碟。
趙不尤當時也看到這銅碟底面,卻沒想到它竟是緊扣在銅鈴里,能拔下來。
“這銅碟里還有些粉末,剛才拔下來時,撒到了我手指上。哥哥你聞一聞——”瓣兒將手指湊近趙不尤鼻端,趙不尤嗅了嗅,隱約一絲異香,夾雜有煩惡氣息。
墨兒忙也湊過來:“我也聞一聞。”
“不給你聞。這是我查出來的——”瓣兒說著抽回手,從袖管里抽出一張白絹帕子,將指上那些粉末小心揩到帕子上,“哥哥拿去給姚禾測一測,各樣毒物他都能認得出來。”
“毒物?”溫悅驚喚道,“快把那帕子藏好!瓣兒趕緊把手洗凈去,多抹幾道肥皂,洗過的水倒到后院墻角,墨兒幫著鏟些土埋好。”
趙不尤坐在那里,將那小銅碟按回到銅鈴中,嚴絲合縫,且有四個小卡扣,卡得極緊固,哪怕細看,也看不出竟是倒扣上去的。而銅鈴頂端小銅環的中央,有一個小孔。看到這小孔,趙不尤心里一震,頓時明白了幾樁命案的關竅??
二、兩方
周長清在書房里等到天快黑時,主管扈山在外頭輕輕敲開了門。
“員外,又有人來住店,也執意要后門邊那宿房。”
“一行幾人?”
“只有一個。年紀二十八九,中等身材,看裝束像個經紀,眼神陰秋秋的。”
“哦?你們說話時,可避開了先前住進來那兩人?”
“那人說話聲量原本便不高,像是怕人聽見似的。我悄聲說院里有客人已經安歇,他說話便更輕了,先前那兩人決計聽不見。我照著員外吩咐,先拒了三道,他仍要住那間,房費加三十文也不惜。我便讓他住進去了。”
“好。后門莫閂,虛掩著。”
“曉得——對了,那人進到后院時,竇六正巧出去。竇六偷偷說,這人下午便上到前頭二樓隔間,要了一壺茶,口稱在等人,一直坐到這會兒,都沒見他朋友來。”
周長清這才放了心,自己這邊竟沒發覺,這一方的人來得更早。那人坐在二樓隔間里,從后窗正好望見那座院子。竟已守了整整一下午。
眼下兩方的人都已到了,只是仍無法分辨各自屬于哪一方。
據馮賽推測:譚力四人是外鄉人,來汴京只有三個多月,急切間難尋可靠之人,他們四個恐怕不會找太多幫手;李棄東生長于汴京,又能鋪排這么些大陣仗,自己不敢輕易露面,恐怕幫手不少。
上午,跟蹤陳三十二的兩人出現后,崔豪和劉八各自跟了一個,將才捎信回來說:兩人都沒尋出背后主使人。
那個閑漢鄧油兒應該是在護龍橋頭傳信給賣餅的馬大郎。崔豪回來后,見馬大郎仍在那里看著攤子,他恐怕也只是傳口信,而口信已經傳出。
劉八跟的是那小廝麥小三。麥小三見陳三十二進了那院子后,竟然又過了虹橋,去北岸繞了一圈,而后重又回到這邊,沿著河岸四處閑走了一陣,其間并沒和任何人說話。有只貨船停到虹橋這頭,是給對面溫家茶食店運的米,那店主尋力夫幫著搬米袋,麥小三便去應工,劉八見了,也忙湊了進去。搬米袋時,他一直緊跟在麥小三后頭。麥小三和其他人招呼過幾句,但都是尋常說笑,與那錢袋下落全然無干。米袋搬完后,他們幾個去領工錢,每個人五十文錢。麥小三卻沒要錢,反倒從腰袋里又數了六十五文錢出來,讓店主給他切了一只蜜燒鴨、一大碗軟爛爊肉,外加五個羊肉餅,說帶回去給老爹老娘吃。包好后,他便提著又往虹橋那頭走去。劉八知道麥小三住在北岸賃的一院農舍里,他有個相識的力夫也住那里,便和麥小三搭話,說去尋朋友,跟他一路走。麥小三不但沒有拒絕,反倒很樂意。兩人一路說話,途中麥小三并沒和外人搭話。到了那農舍,他進到自家那小屋子里,歡歡喜喜拿出買的那些吃食,高聲喚爹娘吃。回頭見劉八那朋友并不在,便極力勸劉八一起吃飯。劉八趁機進去,蹭著吃了一些。麥小三一家三口閑說了許多家常話題,仍絲毫沒有提及那錢袋。劉八吃過飯,再不好久坐,只得道謝出來。那時已是傍晚,十千腳店這邊,頭兩個人已經住進后門邊的那宿房了。
而耿五則一直守在那街口附近。鄧油兒和麥小三離開后,過了半晌,又先后有兩個人走到這邊,眼睛都盯著陳三十二進去的那院門。
下午耿五傳信給竇六,說其中一個很快便離開了。此人應該便是上了二樓隔間那個,只是耿五沒有瞧見。另一個則一直來來回回,逛到傍晚才不見了。自然是和先住進后院宿房的兩人一伙,見那兩人住進去后,他才離開。
如此看來,小廝麥小三恐怕是在虹橋北岸兜圈時,將口信傳了出去。這口信并不長,只需一句“十千腳店后門對面那院子”。接他信的人一定等在虹橋北岸某處。劉八當時跟在后頭,麥小三經過接信人時,若是腳不停步,只迅速悄聲說出這句話,劉八根本難以覺察。這接信人恐怕正是上了二樓隔間那個。這方人手少,估計是譚力一方。馮賽猜測這一方最先出現的,應該是露面最少的樊泰。莫非二樓隔間這位便是樊泰?
而另一方人手則很多,閑漢鄧油兒、賣餅馬大郎、下午街口監看那人、住進后門宿房的中年漢子和翟秀兒,目前已動用五人,恐怕是李棄東一方。
雙方之人如今都在后門宿房里監看那院子,都誤以為里頭的陳三十二是對方之人,又都不知院里虛實,皆不敢輕動。
李棄東意欲奪錢,卻不能讓人知曉那袋里裝的是八十萬貫,因而只敢讓這些幫手監看,自己則恐怕是在等候時機,親自去奪得錢袋;譚力一方則既要奪錢,更要捉李棄東。李棄東若不現身,他們恐怕也不會輕易出手。
馮賽所設計謀鋪排已定,只看今晚??
三、正眼
管豹守在紅繡院街角,一眼看到梁紅玉走過來,他頓時愣住。
今晚繡樓那場火,第一把便是管豹點燃的。他將一大皮袋油澆在樓板上,抬頭望向二樓,梁紅玉房中亮著燭光,卻不見人影。想到梁紅玉那傲冷樣兒,從來沒瞧過他一眼,管豹不由得又咬磨起牙齒,恨得嘎吱吱響。同伴在另一側學草蟲叫了兩聲,他聽到后,立即取出火筒,吹燃了火絨,將火苗湊近窗紙,一氣連點了五六處。火頓時燃起來,他盯著那火苗,心里說不出的解恨,甚而忘記該立即躲開。同伴過來悄悄提醒,他才忙轉身跑到樓前一株大柳樹后,取出弩,搭好箭,全然不顧潛入樓中的那幾個摩尼教徒,只瞄準了梁紅玉的房門。
只可惜,跑出來的并非梁紅玉,而是一個男子。看到那男子身影,管豹越發妒恨,連射了幾箭,卻似乎都沒射中。紅繡院里的人發覺這邊起火,嚷叫起來。那些同伴全都紛紛撤離,他卻仍堅守在樹下。等那些人趕來救火時,二樓早已燃著,梁紅玉卻始終沒有現身。管豹躲在樹后,猜想梁紅玉恐怕是被濃煙熏暈了。再看烈火將那門窗燒成窟窿,梁紅玉不知被燒成何等模樣。想到梁紅玉那明凈英秀的面容,管豹忽然痛惜起來,心里一陣陣抽痛。他忙悄悄離開,翻墻出去。躲到暗影里,想到今生再見不到梁紅玉,再忍不住,捂住嘴,嗚嗚哭起來。
那些同伴早已逃離,他卻不愿走開,失魂落魄走到街角那間茶肆。這茶肆通夜賣茶水吃食,管豹坐到棚子下,要了一瓶酒,仰頭一氣灌下。覺著不解悲,又要了一瓶,又一氣灌下,胸中頓時燃灼起來,太陽穴也嗡嗡跳響。他坐在那里,呆望著紅繡院,見后院那火光漸漸熄滅,如同梁紅玉的魂魄也煙消云散。胸中一陣痛楚,再不管不顧,放聲號啕痛哭起來。驚得那店主老兒忙過來瞧看,他厲聲將老兒罵走,隨即又號哭起來。覺得自己魂魄也隨梁紅玉而去,余生只剩空殼,再無絲毫滋味。
管豹自小家境窮寒,人又生得瘦丑,莫說年輕女子,便是老婆子們也難得瞧他一眼。相過許多回親,全都被拒。心里又屈又憋,焦悶得胸口燒燎、嘴角起泡。那時鄉里正行保甲法,他為了讓自己強壯些,便去應募保丁,天天跟著習武。
身體雖健壯了些,卻仍沒有女子愿意瞧他。好不容易,才和遠房一個表妹對上了眼。那表妹模樣雖算中下,性情卻柔靜易羞,被男子略瞅一眼,便立即漲紅了臉,逃得遠遠的。逢到年節,親族相聚時,管豹便有意尋機去瞅那表妹,表妹被他瞅得像只蝦被投進熱水里一般,霎時青,霎時紅,不住地躲他。
有年中秋,親族又團聚。管豹見那表妹獨自一人,在后院一株桂樹下摘桂花。他忙悄悄湊過去,又去偷瞅表妹。表妹發覺后,又頓時漲紅了臉,手一抖,一襟桂花全都撒落在地。不過,這回表妹并沒躲開,立在那里,垂著頭竟哭起來。管豹忙過去,從懷里取出一直想送給表妹的一張絲帕,小心遞給表妹。表妹接過帕子,捂住臉,又繼續低聲嚶嚶而泣。那神態模樣,叫人又愛又憐,頓時將他的心哭碎。他撲通跪下,也哭了起來:“表妹,你莫哭了。我這心,每天念你念得死幾回,才忍不住瞅你。”
“真的?”表妹忽而止住了哭。
“若有半分假,立即叫我掉進糞池里,肉被蛆蟲噬盡。剩的骨頭,被野狗叼走,嚼個粉碎!”
表妹聽了,忽而笑了起來,用那帕子朝他臉上一掃,隨即羞紅了臉,小蝦一般溜走了。
那之后,表妹不再避管豹,反倒避開族人,有意湊近,和他偷偷言語幾句。雖也時時羞紅了臉,眼中卻滿是愛憐。他從沒嘗過這等滋味,一時涼,一時熱,一時甜,一時麻,自己也成了一只醉蝦。
有一回,管豹壯起膽,摸了摸表妹的手。表妹雖立即躲開,卻回頭望了他一眼,滿臉羞紅,滿眼嬌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