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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天工十六巧果真都住在這后院里。另有一個女子,不知是什么人。
而且,這里的確發生過兇殺,不是一場,而是一串——
還有三間房中留下中毒嘔吐痕跡,連同銅巧杜昇,共有四人被毒死。
一間房中床邊遺落一根衣帶,帶子曾被緊勒過;床底還有一只鞋子,屋主恐怕是被人勒死,那只鞋子是掙扎時踢落。
一間房中桌椅被推翻,被褥極凌亂,一根樁柱被撞歪,床帳被扯落一截,上有抓扯痕跡,還留了幾絲血跡。有人用被子將屋主悶死。掙扎時,死者抓破兇徒手臉,又去抓扯床帳??被子里遺落一只木雕小魚。
兩間房床上有血跡,有人潛入房中刺殺。
一間房中桌椅翻倒,碗盞碎了一地,地上床邊皆有血跡,有人曾在屋中斗殺。
小樓樓梯邊墻面濺有血跡,扶手上有重擊痕跡,有人曾在這里廝斗。
水池角上荷葉凌亂殘破,池邊青苔有指甲刮抓痕跡,還落了半根指甲,有人被按在水中溺死。
后門邊草叢里有塊大石頭,石頭上留有一團血跡,血跡中粘有兩根白頭發,有人被砸中頭顱。
再加上墻外被狗撕咬的兩個,十六巧恐怕無一幸免??
張用將這院子全部查看罷,夕陽已經西落。院中沒了日光,陰氣頓時升起。周遭無比寂靜,連鳥聲也已歇止。他站在樓前,望著一池幽碎蓮葉,兩側空寂房舍,院門外那空闊中庭,后背一陣陣發寒。他想笑,卻喉嚨干澀,笑不出來。
兇手是什么人?銀器章?不會。
銀器章花了那許多工夫,才將十六巧誘藏到這里,何必又下這毒手?就算他察覺行蹤泄露,不得不殺人滅口,只須派幾個兇徒殺進來,或在飯食里下毒,何必費力用這許多花樣去殺?為毀尸滅跡,他也該一把火將這院子燒了。可如今,一具尸首都不見,這后院不但沒燒,反倒前后門上了鎖。何必多此一舉?
他有些乏,又渴餓起來。想起旁邊一間房里還剩有大半瓶酒,便進去拿了出來,坐到小樓前的臺階上,從懷里取出昨夜吃剩的半塊干餅。先喝了一口酒,酒已經酸了,他卻渾不介意,邊啃餅,邊吃酒,邊細想銀器章鎖這后院門的緣由。
上鎖,一是怕外人進去。可他已經棄了這整座莊院,恐怕也不敢再回來,上把鎖哪里防得住外人進入?人看到空院上鎖,反倒好奇生疑。二是怕里頭人出來,但這后院空無一人,更加不必。
張用想了一陣,忽然笑起來,銀器章既不是怕外人進去,也不是怕里頭人出來,只單單緣于怕。
讓他怕的,是這院里發生之事——他沒有料到竟會發生這場兇殺,且如此慘烈。即便尸首已被抬走,這院子仍叫他驚悸不已。匆忙逃走之前,特意將這后院鎖上,似是要關住厲鬼陰魂一般。正如人見箱子里有可怕之物,不由自主便會立即將箱蓋扣上。
那么,院中這場兇殺究竟因何而起?兇手又是誰?
兇手并非外人,而是這院中之人。
兇手也并非一人,而是多個人。
銀器章從秘閣盜得守令圖,又巧借工部之名,召集十六巧繪制天下工藝地圖。完成之后,他殺死工部那個宣主簿,以竊國之罪恐嚇十六巧,用飛樓之計,讓他們遁形隱跡。只是,要擄走這么多人,一路必定難躲官府追緝。因此,他并沒有立即遠逃,而是先讓十六巧藏身在這僻靜莊院里,等待風聲消停后,再設法帶走。
十六巧初來這里時,院門應該并沒有上鎖,他們尚能在莊院里走動。可十六巧盡都是聰極之人,他們雖被銀器章一時瞞騙過,來這里后,靜心細想,自然會起疑。一旦生疑,便不愿再被銀器章拘困,定會暗中商議一同逃走。銀器章何等警覺,哪能輕易叫他們離開?便將十六巧鎖在這后院中,后門開了那道鐵皮小窗,自然是用來遞送飯食。那鐵皮小窗邊沿處嶄新閃亮,裝好不超過十天。
十六巧由此變作囚犯,恐怕才真正識破銀器章真面目。但兇殺也由此而起。
十六巧個個都是當世名匠,行當又彼此不同,平日雖無仇隙,卻大多并不親熟。若在順境之中,倒也能相安無事。但一同被囚于這小院之中,彼此心意勢必難于一致。
有人抗爭,有人屈從,有人想逃,有人觀望,有人猶疑,有人愿相機行事。十六人至少能分作六派。
最先恐怕是有人想逃,但能翻墻逃走的,必定是青壯年。十六人中,青壯年有六個,樓巧李度、繡巧朱克柔、醫巧趙金鏃、筆巧羅礪、硯巧孟實輝、玉巧裴蝦須。其中,李度性子沉靜,朱克柔嬌女子,皆非翻墻逃走之人。趙金鏃去過邊關、經過戰陣,性子直硬,寧愿抗爭而死,應不會自顧自逃走。翻墻三人恐怕是筆巧、硯巧和玉巧。其中筆巧和玉巧身高體健,先翻過墻頭的應是這兩人,卻被那兩條黑狗撕咬。玉巧常愛穿銀繡藍錦褙子,外頭墻上血污中粘的那片藍錦應該是從他褙子上撕扯下來的。第三個硯巧體格稍弱,剛翻過墻頭,見狀又慌忙逃了回去。筆巧和玉巧即便不被惡犬咬死,也必定會被銀器章捉住。為恐嚇其余十四人,銀器章恐怕不會讓兩人活命。
院里十四人見到筆巧和玉巧下場,自然生出恐懼。人一旦心生恐懼,私心、猜疑、敵視、叛變、仇恨、決裂便隨之紛起。
最先生出的便是猜疑。眾人先前密謀逃走,是誰透露給了銀器章?而且以銀器章的智謀,的確會設法在十六人中尋到一兩個誠心歸順之人。
從十六人房中所留跡象來看,只有四人似乎安然無事。
首先是朱克柔,她樓上那間房極整潔,被褥上連一道皺痕都不見。桌上一只花瓶內插了三枝蒲公英花,一沓紙上繪了許多花鳥蟲魚圖,筆致嫻靜。
其次,是樓下左側李度房內,桌上留有許多艮岳樓閣草圖,看墨線,極細穩,唯有最上面一頁,只繪了一角樓檐,最后一筆有些匆促。
第三個是瓷巧韋莘,他隨身常帶四枚小印,分別是甲乙丙丁四字,每用過一樣瓷器,他都忍不住品鑒,并在底下偷蓋上相應鑒印。囚在這院中,他仍積習不改。
第四個是墨巧褚返,但凡見了墨,他都要紙上試墨,并只寫“墨”字。他在房中所寫墨字,筆畫也看不出焦躁驚慌。
四人之中,朱克柔和李度自然不會被銀器章蠱惑收服,至于瓷巧和墨巧,誰會是奸細?
張用想了許久都難以確證。他晃晃頭,笑了起來:我猜不出,那十四巧自然也難猜。正由于難猜,疑心才更重,殺戮便由此而始??
五、花奴
陸青清早便趕往西水門外。
十二奴中,唯有花奴寧惜惜住在城外。寧惜惜精于花藝,隨意一朵花、幾根枝,甚而一把草,經她插瓶,頓生新意,或雅靜,或清妙,或嫵麗,或高華??種種意態,層出不窮。文臣士子們都贊她“千朵妙句,一瓶唐詩”。
她那院子臨水而建,綠柳蔭蔽,青磚砌墻,十分幽靜。陸青走到那黑漆院門前,見門邊立著一段柏樹枯樁,一人多高,形如寬袍狂客。中間削平,雕了三個字“擷芳居”,筆致雍雅俊逸,是當朝太師蔡京所撰。
陸青見那院門緊閉,便上前捉環輕叩,半晌,一個仆婦開了門,打量過后,臉現冷淡。陸青說明來意,那仆婦才面色稍緩,叫陸青稍待,關起門進去傳話。半晌,又開了門,臉上帶了笑,請陸青進去。
迎面一大片池塘,映著天光,異常清闊。中間一條木棧道,迂曲而行。水中蓮葉青圓、菖蒲叢碧,沿岸蘭葉清逸、蕙草含香。穿過池子,橋邊斜生一株老梅,枝虬葉茂。地面青石鋪就,兩邊錯落種了些花木,花期雖過,卻新葉鮮綠,滿眼翠茂。
前頭是一座青碧裝精巧樓閣,陸青隨著那仆婦走到廳前,一個錦衣婦人迎了出來,先打量了幾眼,隨即堆出笑來:“哎呀呀!果真是陸先生!先前百請不到,今日卻仙蹤駕臨!陸先生快快請進!坐上座!點茶!紫什么芽?這鑰匙拿去,快去我房里,把那前日才得的寸金貢茶取來!”
婦人連口奉承了半晌,才說:“惜惜才在梳妝,老身再去催催。”隨即撩著裙子,攀著扶手,爬上樓去。半晌,連聲催著一個年輕女子下了樓來。陸青抬眼一看,那寧惜惜體格豐潤、身形曼妙。烏亮小髻,兩旁插了幾支銀釵,中間一朵嫣紅鮮牡丹。桃紅抹胸,粉色牡丹紋輕羅衫,淺紅纏枝紋羅裙。圓圓一張小臉,粉潤可親。五官也小巧,淺淺甜笑,靈秀可人,宛如唐宮仕女風韻。她盈盈行至陸青面前,柔柔道了個萬福。
陸青也忙起身回禮,從袋里取出一個朱漆食盒:“這是琴奴托在下送給寧小姐的花糕。”
寧惜惜伸出白腴嫩手,接過食盒,遞給身旁的老婦,而后款款坐到斜邊一張椅上,柔聲細語笑嘆:“戚姐姐總是這般細心,連媽媽最愛吃花糕都能留意。難怪人聽一次她的琴,便連魂都丟在她那里。哪似我這般木怔,終日只曉得和花草廝混,渾不知人情事理。”
“可不是?”老婦在一旁忙接過口,“你們姐妹群里,其他人個個心思靈活,冰清玉透。只數你,萬年不開的悶骨朵一般,只會明里來、直里去,到如今都聽不懂暗話,行不得機巧,順不來人意。”
“媽媽又亂叨噪——”寧惜惜含羞帶嬌嗔了一句,轉而問,“陸先生來,自然不單是送這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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