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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半晌,里頭卻仍無動靜。她不由得疑心起來,擎燈舉劍,一步躍進房中,迅即轉身,急望向門兩邊,卻不見那紫衣人。她忙環視房中,都不見人影。
她大驚,忙到處細細察看,四面都是緊實土墻,刷了一層白灰,地面、頂面也都夯抹得極平整,連細縫都見不到。至于那木床,除了四條床腿,底下空空蕩蕩,更躲不得人。兩道門鎖鑰匙自己都貼身帶著,即便睡覺,也不曾離身,紫衣人絕無可能從門中逃出。
紫衣人去了哪里?
自幼及今,梁紅玉從未這般驚怕過。燈影下,看這暗室,越發森詭,后背一陣陣發寒。她強忍怕懼,又細尋了一遍,哪怕一只蟲子也無處遁逃,卻仍未發覺那紫衣人藏匿蹤跡。
她心中寒懼更甚,不愿久留,忙鎖好鐵門,回到自己臥房。半晌,心都仍惴惴難寧。那摩尼教向來神魔鬼道,難道紫衣人也和他們一般,并非常人,能穿土遁形?
第二天,她始終放不下,便又偷偷去瞧,卻心有余悸,不敢開那鐵門,只輕輕拔開了小窗的活頁閂,剛要舉燈朝里窺望,卻猛然聽到里頭傳來一個低沉聲音:“餓??”
隨即,小窗中露出一張臉,是那紫衣人。
四、談價
李老甕跳下車,天色已暗,腳下沒留神,絆倒在地上。
前面駕車的啞子忙過來扶他,他心里羞恨,一把甩開啞子的手,自己費力爬了起來。腿卻扭了筋,才一抬腳,險些又跌倒。他忙扶住車板,喘著氣歇息。今天已經連摔三次,這腿腳已老得不中用了。
他正在暗自傷嘆,張用忽在車中發聲:“這里是金水河蘆葦灣?”
李老甕聽了大驚。正是怕被人察覺,他讓啞子一路上來回繞了幾多路,張用一直在麻袋里,竟能辨出此時處所。
張用又笑著說:“你們先在蔡河邊左繞了三圈,又右繞了兩圈,每回卻偏要經過那座官茶磨坊。便是聽不到水磨轉,那茶香也掩不住,哈哈!而后,你們進戴樓門、過宜男橋,那橋邊趙婆婆家的鲊片醬腥氣,香里伴臭,便是隔幾丈遠也聞得到。為掩行跡,你們又偏尋那些熱鬧去處,龍津橋、州橋、延慶觀、太平興國寺,聽那些人叫賣,便是幾歲大孩童,也能聽得出各是哪里??磥砟銈儾皇倾昃┤?,繞了許久,仍在西南廂。出了新鄭門后,那地界你們怕是不熟,再沒敢繞,沿著護龍河一路向北,直到西北水門外,車子朝左傾,顛了幾顛,自然是金水河邊那株大古槐,樹根半伸到路面上,占了大半邊土路。這之后,河水聲一直不斷,行了三里多路。這會兒,車外唰、唰、唰,這聲響自然是風吹蘆葦蕩。汴京城外,只有蘆葦灣才有這么多蘆葦——”
李老甕驚得微張開嘴,不敢發出任何聲息。
張用卻繼續在麻袋里自言自笑:“你在這里等著交人?那買主許了你多少錢?我猜一猜??十兩銀子?”
李老甕心一沉,又被猜中。
“十兩銀不夠你們這些人在汴京一個月花用。這是欺你們外鄉人,照汴京行價,綁劫我,至少也該百兩銀。你可聽過奇貨可居?我便是那奇貨。我得裝啞,不好替你論價。等會兒買主來了,你莫輕易交人,百兩銀雖討不到,三十兩應該不難。你們也莫想在這汴京城廝混,到處游耍游耍,便離開此地吧,汴京三團八廂,個個慣會敲骨吸髓,你這小身量,河蝦一般,不夠他們嘬兩口——”
李老甕心中退意頓時被勾起。
“你身量雖小,性子卻硬,連摔三跤都不出一聲。乍看是條好漢,其實不過一個逞強人。以你這年歲,已逞夠了,該舒緩舒緩了。你莫怕,哪怕人會笑你這形貌,卻沒人敢輕忽你這氣性。等會兒,討到三十兩銀,不若去外路州置買些田土,笑辱關門外,衣食自家足,豈不好?你若有兒女,便更不該再教他們逞強。天生萬物,哪有均齊?短有短之長,長有長之短,凡事貴在自適。倚天、倚人、倚物,莫若依技。身量小,手指細,正好做些精細手藝。一技在身,萬里可行。藝到精絕,世人皆羨,何愁不被人敬重?”
李老甕聽著張用這些話,似寒又暖,一句一句割心又動腸。尤其說到兒女,正戳中他心中之憂。那孩兒已經十四歲,至今卻一無所能,只會游手坐食??他望著風吹蘆葦,驚怔在暮色中。
“來了!”張用忽又笑說,“莫忘了,開口討五十兩,落價最少三十兩?!?
他側耳一聽,西邊果然傳來車輪軋軋聲。他忙硬掙著腿,走到車前張望。一輛車子緩緩駛了過來,到近前時,才看清是輛載貨的牛車。牽牛拉車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矮瘦男子,正是那雇主。
那人拽停了牛車,雖然四周無人,仍壓低聲音:“人帶來了?”
李老甕想著張用的話,不由得挺了挺身子,點頭應了一聲。
“真是那人?”
“從清明那天你指給我看后,我便一直跟著他,不會錯?!?
“好。這是十兩銀?!笔⒛昴凶訌拇腥〕鲆诲V銀鋌,遞了過來,手微有些抖。
李老甕見狀,沒有接,放硬了語氣:“十兩太少。這人至少值五十兩。”
“嗯?說定的便是這價?!?
“另有人也要這人,出價八十兩。我不愿毀約,卻得償補手下兄弟,好教他們順服。折價五十兩給你?!?
“我沒帶這么多銀兩。”
“那明日此時,再來交付?!?
“說定今日,便是今日!我還有三十五兩,盡都給你。若還反悔,莫怨我??莫怨我不顧顏面??”那人從袋中又取出一大一小兩錠銀鋌,手抖得越發厲害。
李老甕聽到“顏面”二字,頓時一陣惱憤,但旋即想起張用所言,忍住了氣,伸手接過那兩錠銀鋌。轉頭朝啞子點頭示意,啞子去車廂里將麻袋扛了下來,放到了那牛車上。
那人湊近麻袋仔細瞅了瞅,李老甕一直盯著,怕張用叫嚷,張用卻一聲未發,也未扭動。那人有些疑惑,卻沒再言語,轉身拽牛,匆忙驅車離開了??茨巧硎?,極笨拙生疏。
李老甕捧著三錠銀鋌,一直望著牛車走遠。念起張用,心里泛起一陣莫名滋味。自幼及今,他從未遇見過這等人,絲毫不介意他這形貌,更能這般平心相待、坦然直言??
五、船主
陸青來到襪子巷。
左邊第二家院門半開著,露出里頭齊整院落,一個仆婦正在院里掃地。陸青走到門邊:“請問金船主可在?”
那婦人停住掃帚,扭頭望了過來,先上下掃過陸青身穿的淡青舊絹衫、舊絲鞋,便低頭繼續掃地,口里淡淡應了句:“出去了。”
“我家主人差我來雇船。”陸青補了句。
“哦?”婦人又停住掃帚,“金員外抱著小哥兒才出去,這會兒怕是剛走到巷口,你只認那小哥兒便是,四歲大,一身黃緞子,頸子上戴了個金項圈?!?
陸青謝了一聲,回身走到巷口,左右望了望,見斜對街有個挑擔貨架,上頭堆掛滿了小兒玩物吃食,一個中年瘦男子身穿半舊藍綢衫,抱著個黃緞衣的幼童,站在架子前挑選,應該便是。陸青便停住腳細看,見那孩童選了一只鵓鴿鈴、一面番鼓兒,又抓過一個木傀儡兒,全堆在父親臂彎。金船主側過臉笑問了一句“夠了嗎”,孩童點了點頭,金船主便問了價,騰出一只手解開腰間黑綢錢袋口,從里頭摸出一把銅錢。旁邊那貨郎忙捧著雙手湊近去接,金船主一枚一枚數著,丟到貨郎手掌里。不夠,又抓了幾枚出來,仍一枚一枚數著付清。才要轉身,那孩童又伸手從架子上摘下一顆糖獅兒,金船主望著兒子笑了笑,轉頭問價錢,貨郎說兩文錢。金船主回了句:“買了你這些,該饒一文錢——”說著又摸了一文錢丟給那貨郎,抱著兒子轉身走過街來。
陸青看他家境殷實,卻身子瘦健,并無贅肉。身上穿的藍綢衫已經發舊,數錢又那般仔細,是個勤謹精干、務實守儉之人;四歲孩童足以自家行走,他卻緊抱不放,錢財上更不吝惜,看來極重親護家;雖抱著兒子,腳步卻靈便有力,善相機,有決斷,能通變;懷里不但抱著孩兒,臂彎還掖了三件玩具,卻能穩穩抱持住,極擅自保,處世周全;一文錢要與貨郎爭,精于計較、慣欺貧弱。
等他走近些時,陸青看清他臉面,瘦長臉、尖鼻頭、鼻孔外張、目光精亮、牙齒微凸,機敏、銳利、貪欲重、手段精強。一個老者走過,他高聲拜問,寒暄了兩句,語聲高亮,聲氣帶熱,擅與人交接,能團攏人心,有時卻難免過當。
此人重利精明,除非逼不得已,絕不會輕易透露隱情。陸青略一思忖,才迎了上去:“請問,你可是金船主?”
“是。您是?”金船主那雙橄欖形大眼迅即上下掃視。
“我姓陸,張侍郎托我替他雇一只客船,護送他家眷去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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