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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兒眼睛紅紅的,散著頭發顯得有些狼狽,但說話的時候氣質卻沉靜:“中國有句老話不知道你聽過沒,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我這是……兩敗俱傷?!?
林景鑠聽罷云里霧里地挑眉,復又坐到她身邊:“我大概明白了。但你們中國人的想法實在是奇怪,既然兩邊都傷了,那又為什么要打這一架呢?這不符合利益最大化啊?!?
女孩漂亮的臉蛋上掛著晶瑩淚珠:“感情上是兩敗俱傷,但別的不是啊,沒有我,他只會過得更好?!?
見他沒聽懂,她給他出了個選擇題:“選項一,一世艱難路途險阻,空有才智卻無的放矢,或許一輩子都永遠沒法出頭。雖然感情上算順遂,但你女朋友的家里根本不會同意你們在一起;”
“選項二,雖然感情不順,但這社會對你沒了桎梏,大可放手一搏去追求自己想要的自由、財富還有地位。”
她平靜地說完,轉過來問他:“如果是你……如果是你,你選哪個?”
林景鑠彼時還是個浪蕩公子,自個兒都沒有弄明白relationship和dating的區別,對于男女朋友這個概念相當模糊。
他于是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kenzot恤,還有那條看著邋遢實則很昂貴的沙灘褲,毫不猶豫又誠懇地做出了選擇:“第二個。要是沒有錢,我可能會死?!?
女孩子聽完笑了,一邊笑一邊哭,喃喃重復:“……是吧,你看是個人都會這么選,我就說,我沒有做錯吧……”
-北北
回憶至此,林景鑠“嘖嘖”了兩聲,桃花眼一瞇,朝謝昳攤手:“sunny你這回可欠我個大人情啊,剛剛江總看我的眼神,實在是不友好?!?
謝昳笑得勉強,只叮囑了一句:“max,這件事還希望你能保密,畢竟我和江澤予的事情已經過去好多年了,只不過是不足一提的陳年往事?!?
林景鑠聞言點頭,手指頭在后座的真皮扶手上敲了敲。
他回想了一下江澤予剛剛的眼神,心里有了些判斷,于是忽然出聲:“sunny啊,我覺得你犯了個很嚴重的邏輯錯誤。”
謝昳有些跟不上他跳躍的思維:“……什么?”
林景鑠轉過身看她,戲謔桃花眼里難得誠懇:“sunny,我從小在美國長大,家境富裕生活奢侈。還有,我從十二歲那年開始交過的女朋友到現在少說七八十個,還不算那些約過幾次會沒有結果的?!?
“但是你的初戀情人,他和我,有著完全不同的background?!?
謝昳不明白他說這話是什么意思,皺了皺眉等他的下文。
“所以……”,林景鑠眨眨眼睛切入主題,“所以五年前你給過我兩個選項問我怎么選,是完全沒有意義的。你的選項里涉及到金錢觀和感情觀,我和他都不一定相同,那么我的選擇當然和他也不會相同?!?
“你用我的想法,或者用旁人的想法來印證自己的決定是否正確,實在是很不明智——你想要知道答案,不如自己去問他?!?
他沒有再往下說,但心里卻明白,剛剛江澤予的那個復雜又疼痛的眼神告訴他,sunny多半是錯了。
謝昳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車子經過短暫堵車后,拐進旁邊一條空曠些的馬路,加速的同時窗外的風猛地刮進來。
她在那一瞬間頭皮發麻,五年來堅信的東西,忽然有了一點動搖,那動搖讓她的心臟疼痛得快要爆炸,所有的堅持和付出都好像忽然就沒有了意義。
謝昳只覺得耳膜疼痛,耳鳴聲蓋過了周遭一切,于是直到車子開到她家公寓樓下,她都沒有再說話。
甚至上樓的時候,腿都軟得不像話。
電梯很快到了十九樓,她從包包里翻出公寓鑰匙、抖著手去開門,可那鑰匙懟了好幾遍都懟不進鑰匙孔里。
謝昳深吸了一口氣,用左手輕輕托住右手腕,這才順利開了門。她開門進去,瞬間猶如失力一般癱坐在了地上。
是她錯了么?如果他知道真相,知道她這個選擇背后的意義,他難道會寧愿一輩子都出不了頭,永遠受到不公平不公正的待遇,也要和她在一起?
可是她不忍心啊。
她又怎么可能忍心呢?
大三那年,暑假快結束的時候,江澤予送了她一條手鏈,說是拿了獎學金給她買的禮物。她那時候不知道,他哪里能拿到獎學金?他的檔案有污點,就連最最普通的實習都做不了。
她當時每天開開心心地戴著那條手鏈,直到有一天偶然在學校附近的一家商場看到他在幫忙運貨。
少年戴著頂素色的棒球帽,黑色的t恤上沾滿了灰塵。他面無表情地把一箱一箱的商品從卡車上搬到倉庫貨架上,來回往復,機械地搬了一趟又一趟。
廉價的貨物,廉價的勞動力,他滿腦子的學識絲毫派不上用場。
謝昳看到的時候,腦子里一片空白,她忽然意識到,對他來說,賺錢是多么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她無措地站在那路口十五分鐘,看到他搬完第三趟。
搬第四趟的時候,少年手里托了兩箱極重的貨物,可卡車上的人忽然又推了一箱在那兩箱貨物的頂端。
突如其來的重量讓他猝不及防地踉蹌了一下,膝蓋猛地點地。他咬著牙站起來,腿上肌肉激烈顫抖可臉上的神色依舊未變。
車上那人見狀就輕飄飄地來了句:“抱歉抱歉,搬快點吧,半個小時,搬不完可就不是說好的工資了。”
顯然是拿準了他缺錢。
謝昳當時心疼到了極點,簡直想要沖上去狠狠甩那人一個耳光,可在摸到自己手腕上的手鏈時,又血液倒流渾身發冷——一條手鏈,他起碼得搬一個暑假。
還有大四上學期,系里的保研名單出來,她破天荒地去敲了輔導員的門,拿著那張保研名單質問他,為什么江澤予成績系里第一,卻沒有保研的資格。
輔導員那副冷漠又嫌惡的眼神她到如今還如鯁在喉:“謝同學,保研看重的不僅僅是成績,還有思想品德。你不知道江澤予坐過兩年牢嗎?這樣的人,怎么可能保研?”
她張著嘴,無力地和他辯駁:“當初那件事情本來就沒有直接證據,您怎么知道他……”
可這次輔導員壓根就懶得聽她說完,壓著眼皮不耐煩道:“這些話,你和我說有什么用?我又不是法官,法院都判了,還能有什么問題?謝同學,愛情是愛情,真相是真相。”
謝昳從那以后,一句話都沒有再替他辯解過,她知道,那些沒有用。
這樣的事情,發生了太多次,她眼睜睜地看著他所遭受的一切,感受著他木訥冷清背后承受的所有痛苦,她終于再也難以承受。
畢業的時候,謝昳去翻了江澤予的檔案,才知道他當年是北京城的高考狀元。
他原來是這么優秀的一個人,現在卻活得艱辛落魄,不論是誰提到他,除了鄙夷便是唾棄。
他們到底憑什么呢?她又到底,怎么才能忍心?
謝昳拿著那份檔案去找了謝川,她生平第一次跪在他面前,求他幫她查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