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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是謝謝你了教授!”周燕沒想到去年她隨口一提,高教授居然記到今天。頓時感動不已,心里盤算著,自己給高教授一百斤糧食,會不會少了點?
高教授一邊領著周燕穿過巷子,一邊跟周燕說:“我提前打聽過了,那家人熬不住,要以一百斤的糧食賣出去。我瞅著你帶來的那袋紅薯差不多有那么重,要不你先拿來買房?”
一百斤紅薯,摻合野菜熬稀粥,每天吃個半飽,足夠高教授兩口子挺過小半年。饑/荒還那么漫長,周燕還不知道到時候該怎么幫他們,送出去的紅薯哪能要回來。
“你瞅著我和你嬸子像是挨餓的人?”高教授聞言笑了笑,壓低聲音跟她說:“我和你嬸子過得好著呢,我大侄子可是個本事人!”
高教授紅光滿面,穿著一身干凈半舊的中山裝,跟那些餓得蔫頭蔫腦,面黃肌瘦的人們截然不同,一看就沒挨過餓。
他的大侄子……周燕腦海立即浮現出一身軍裝,不茍言笑的“高德地圖”。在金三角湄公河落水昏厥之時,她分明看見高凱歌手持電筒半跪在巡邏艇前,一米又一米的向她駛過來。
如果她真的被他所救,高凱歌真在金三角出任務,那么他從金三角弄些糧食來南昌市也不是件難事。
畢竟,金三角雖然地勢偏僻,但那里氣候偏熱帶,雨水充沛,稻谷之類的植物極易生長。
周燕空間里一千多斤面粉,五百多斤大米在那里購買毫無壓力,還不會被人懷疑。因為那里人口混雜太多,有做糧商的商人在那里大批量的購買倒賣,她這點芝麻大的數目,當然不會引人注意。
如果高凱歌真給高教授兩口子弄來了糧食,周燕就不必擔憂接下來的兩年多饑/荒,他們挺不過去了。
但是她送出去的糧食,斷沒有收回來的道理。主要麻煩人家太多事,一百斤糧食算得了什么。
高教授聽她說,她老鄉那里還有糧食,倒也沒再堅持。領著她七繞八繞的穿過兩條巷子,停在一個地勢有點偏坡的巷子盡頭。
一座看起來新建不到十年的中大房子,赫然出現在周燕眼前!
這房子是一水的青磚大瓦房,院墻也是用磚砌的,整個房子的構造與鄉下大多數人家別無二致。前面的院子很大,正臉是一排三間的上房,東西廂各是三間,靠著西廂旁邊還有兩間屋,分別是倉房和灶房。院子里蓋的有牲口棚子和放車的位置,另外還有一口井。
這口井是房主專門讓人打的,就是為了吃水方便些,不用去村中央那里和人擠著一起用自來水。
前院的地面還用青石板鋪就,避免一下雨院子就泥濘不堪,弄臟鞋子。而后院則和高教授的院子一樣,有近五分的空地,可以種一些瓜果蔬菜,花花草草。
周燕逛了一圈下來,相當的滿意,直接就和房主談起了價錢。
房主姓馬,以前家里開洋行的,國家大難時,他主動拿錢給國家軍隊用于買物資,這棟房子便留了下來,不像其他人的房子充公。
以前這棟房子是洋樓,占地面積十分廣,馬大爺便把房子重新翻建,多余的土地全都上交國家。一家老小都住在這不大不小的院子里,實在餓得受不住,幾個孫子眼瞅著渾身水腫,肚皮亮蹭蹭的,那是要餓死的征兆。馬大爺就是舍不得祖宅,也得顧慮孩子們的命啊!
周燕聽得心里很不是滋味,能在國家危難時,出手幫助國家,即便微不足道,那也是個無名英雄。不該為了一百斤糧食,把唯一嘉獎他的房子就這么賤賣了。
想了想,她決定放棄這個房子,免費送一百斤糧食給馬大爺家渡過難關。
直把馬大爺感動的,連聲說她年紀小小,卻心地大善。主動說起他堂弟也有一個跟他差不多格局的房子要賣,就住在他隔壁第三間的大院里。
他堂弟孤寡老人一個,早年瘸了腿行動不便,一直由他家照顧。把房子賣了,他就接堂弟一起住,想來他也愿意。
于是周燕去了隔壁看房子,果然和馬大爺的家很相似,也打了口井,院中鋪了青磚。
馬二爺聽聞周燕白送了一百斤糧食給馬大哥,也不要她再給糧食,直接把蓋了紅五星的房契拿了出來,要領著她去房管所過契。
這兩堂兄弟如此厚道,周燕也不能白占人家便宜,強給了一百斤糧食給馬二爺,這才心安理得跟他去市里的房管所。
南昌市的房管所在一棟紅磚四層辦公樓的第三層,門口林林總總的掛著十幾塊各種辦事處單位的牌子,看起來很是權威。
馬二爺領著周燕問了好幾個在這里的同志,這才找到專門管過契的干事,敲門,得到回應后推門進去。
里面的人不少,零零總總加起來都有七八個,全是成雙成對,一個鄉下人,一個城里結成隊來辦理過契。
管理過契的是個戴眼鏡,四十多歲,頭發有些禿頂的中年男人。
他一邊辦理手續,一邊跟旁邊給他打下手的女同志嘀嘀咕咕:“前兩年城里人還瞧不上鄉下人,覺得他們就是土包子拖國家的后腿。城鎮戶口,鄉下人是擠破了腦袋都上不了。現在倒好,幾十斤糧食,不但換了房子,還換了城里戶口,真是三十河東三十年河西,太便宜他們了!”
他說話完全沒避諱著屋里的眾人,大家都聽得出他對有糧食的鄉下人心存怨氣。想來這兩月他也沒少挨餓,去郊區跟鄉下人搶糧食,然后挨打吧。
一時屋里眾人神色各異,有贊同的,有悲傷的,也有歡喜的。
悲傷的當然是城里人,為了糧食賣房子,只要不是傻子都心疼啊。
歡喜的則是鄉下人,區區幾十斤糧食,得了房子變成城鎮戶口。即便現在城里不供應糧食,等國家緩過來繼續供應,他們就成為其他鄉下人,人人艷羨吃商品糧的城里人。這可是造福子孫的事啊!能不高興么。
周燕早打聽到辦理過契需要鄉下的戶口證明,正好周老太太每月取錢都要這個證明,便被她拿來借用,和馬二爺的房契一起交給那中年干事。
那干事見周燕一個年紀輕輕的姑娘獨自來過契,忍不住皺起眉頭,在馬二爺和周燕身上來回逡巡:“你們倆是什么關系?”
“她是我戰友養女的女兒,一直養在鄉下。 ”提前串好說辭的馬二爺笑瞇瞇的開口:“她爹媽爺奶都死了,寄住在鄉下親戚家,這不聽聞我沒糧食吃,特意帶著糧食來看我。我前兩年查出得了肺癌,活不了幾年了,便想把房子過繼給她住。”
周燕心中一哽,這跟串好的說辭不一樣啊!馬二爺從來沒提過他得了癌癥!
不管是真是假,既然人家房主愿意過繼,旁人也管不了那么多。中年干事狐疑看他一眼,低頭蓋上最后一個紅戳,把過契證明給周燕,讓她去市委總公安局辦手續證明。
周燕道了謝,拎著薄薄的證明紙,從房間出來又去旁邊財務按面積交了八塊錢房產權稅費,又和馬二爺一道去房管所對面的公安局辦理。
“馬二爺爺,您為什么說您有肺癌?您不會是……”在公安局樓下,周燕忍不住問一瘸一拐往樓上爬的馬二爺。
“呵呵,老毛病了。”馬二爺無所謂的笑了笑,撐著周燕主動靠過來的肩膀一階一階爬著說:“打戰時胸口被炸出個小洞,當年雖然沒有死,但傷好后一喘氣胸口就疼,這都好多年的老毛病了。前年一檢查說是肺癌晚期,活不了幾年。你來買我房子也好,正好我房里有許多戰友留下來的東西。我幾個侄兒侄女不稀罕聽我講他們的故事,也不愿意繼承他們的東西,要是你能繼承,那就很好了。我也就死得了無遺憾。”
他說這話時,不停得喘著粗氣。臉上帶著蒼涼之色,看著周燕心里一陣心酸。
在這個國家剛剛新建沒多少年的年代里,隨便抓個人,就有自己的過往故事。
馬二爺其實剛到六十,國家大難時,他親眼目睹自己的妻女被日本人糟蹋,從此踏上抗戰之路。
多年來,他立下無數戰功,經歷多少生死。卻始終不愿當士官,怕得就是在后備部隊過慣了安穩日子。忘記了國仇家恨,從此變成慫蛋不敢再上戰場。
當抗戰勝利,新中國建立后,馬二爺悄無聲息的回到祖宅。被查出患有癌癥后,安安靜靜的在家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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