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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她今年才二十五歲,頭上卻已經抽了幾根白頭發,臉上憔悴不已。看得周老太太心疼不已,一個勁兒的拉著她的手,問她最近過得好不好。
周秀芳一一耐心的回答了,又聽完小蘿卜們喊完姑姑,再一一叫蘿卜頭們的名字,輕輕摸著最小的四丫腦袋問周老太太:“娘,他們這是咋地了,怎么一個個蔫頭蔫腦,沒精打采的,發生什么事兒了?”
周老太太就把他們沒吃到想吃的糖葫蘆之類的事情一說,周秀芳笑著轉身回屋,無視婆婆吃人的目光,拿了三塊錢給她說:“現在不比以前了,啥吃食都歸食堂管,我就算想給他們買糖葫蘆蒸包子吃,也沒那些個材料做。娘中午不是要坐車去縣城?拿這三塊錢去百貨商店給他們買些硬糖吃吧。”
硬糖一毛錢一個,三塊錢可以買很大一堆了。本來鎮上的供銷社也有硬糖賣的。奈何附近村子多,又逢臘八節即將過年。供銷社里的各色糖果早被一搶而空,要想吃糖,只能去縣城百貨商店買了。
一聽有糖吃,蘿卜頭們笑眼咪咪地謝過姑姑,扭頭逗周秀芳的女兒玩。
周老太太則拉著周秀芳躲在一邊,瞅了眼氣哼哼的,在屋里弄得叮當響的鄧老婆子,把手里的三塊錢塞回她手里,又從包里掏出五塊錢和兩斤地方飯票給她,小聲埋怨著:“你給我錢做啥,你那婆婆不是省油的燈,你自己都過得不如意,還拿錢給我,回頭又得鬧騰。你要是過得不好,只管帶著丹丹回家住。你的床還放在我屋里呢,被子褥子都是新的,前幾天我還曬過呢。”
出嫁在外的女兒,最怕的,便是父母兄弟姐妹當自己是外人。娘家里,沒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在婆家受了委屈,也沒地方可去。只能在風雨中飄搖,孤苦伶仃,生無可戀。有父母卻不如陌生人。
在這個重男輕女十分嚴重的年代,周老太太一番話,明顯是真心想著自個女兒的。
周秀芳握著手里的錢和糧票,眼淚不受控制的往下流,抬頭盯著周老太太,神情決絕說:“娘,我想離婚。”
“啊?五丫頭,你說啥?”周老太太懷疑自己聽錯了。好半天反應過來,瞅著女兒都快哭成淚人兒,想到她這些年捧在手心上的女兒受了這么多年的委屈,心里也如刀割一般難受。
正巧鄧老婆子出門,被在鄧家院外和周家一眾蘿卜頭瘋玩的鄧丹,一不小心撞在了身上。被她狠狠摔了一耳光子,劈頭蓋臉的罵周秀芳沒教養,賠錢貨都教不好云云。
周老太太氣的火冒三丈,當即就應承:“離!你爹那邊由我說!你這么多兄弟侄子,還怕咱老周家養不起你們母女?”
因出了這一岔子,周老太太是不能上縣城去取錢了。
眼瞅著要過臘八節,再過一段時日,郵局的工作人員就要放年假,取不到錢了。
周燕便自告奮勇替周老太太去郵局取錢,順便給家里置辦年貨。
因著這四個月,每月周老太太去郵局取錢,周燕都是一同去的。郵局的工作人員都認識她,也都知道她是烈士的遺孤。想來她去取錢,郵局的工作人員不會太為難她,周老太太想了想,也就答應了。
吩咐好要買的年貨,周老太太指定大房兄弟倆悶子墩子去當苦力,順便保護周燕。
二狗本來也想跟著一道去,可是去縣城來回車票要兩塊錢,悶子墩子是去當苦力保鏢的,他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跟上去能干啥?只會浪費錢,還不如就呆在家里,節約出兩塊,買一堆硬糖吃呢。
得到周燕多分些糖的保證,二狗依依不舍的看著周燕三人離去。頭一次覺得,他要是能發明一個東西讓自己變小,裝進三姐的口袋里,一起去縣城該多好啊……
車子一路搖搖晃晃,到達縣城的時候都快五點了。好在這個時代的郵局不像現代一樣朝九晚五,五十年代的郵局關門很晚,有時候七八點鐘才關門。
主要這時代沒有什么sf,韻達神馬之類的各種快遞搶生意。這時代不管你郵寄啥,只能通過郵局。
每個縣城管轄的鎮村眾多,還要接受市省異地的包裹,每天的包裹信件數不勝數,有時候加班到半夜都屬正常。
因為好多包裹都是鄉下人跋山涉水帶過來郵寄的,你總不能因為人家別來的晚,或者因為其他什么事兒耽擱了時間,從而拒絕收發包裹吧。
因此周燕三人風風火火跑到郵局時,那里還排了一條長長的長龍。周燕便打發悶子排隊,自己先和墩子去了百貨商店,買了些老太太指明要的年貨和糖果。然后又興沖沖的跑回郵局,悶子已經排在前頭第四個了。
等了一小會兒,輪到周燕他們了,周燕先把悶子墩子支開,說是取錢的時候不能有外人看。兩人沒取過錢,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老老實實地退到五十米開外的街道口,等她取完錢一道回家。
掏出匯款單,又拿出戶口證明,周燕遞到窗口說:“美女同志,我取錢。”
窗口的工作人員人個短發的三十多歲女人,容貌一般般,眉目有些凌厲。聽見她這沒正形的稱呼,那工作人員抬起頭,一見是她,當即樂了,“我當是誰這么嘴甜,原來是你啊。周建軍的家屬,你奶今天怎么沒來?”
周建軍是周燕父親的名字,自打十四年前宋衛軍參戰犧牲后,每個月都有撫慰金往家里寄,直到周燕十八歲成年,撫慰金才會停止郵寄。
對于在戰場上死亡的戰士家屬們,郵局的工作人員都對他們保持著一種敬意。
聽周燕說她奶有事來不了,那工作人員也沒說啥,手腳麻利的在匯款單上唰唰蓋了好幾個章,兌好錢后,那人還特地提醒了一句:“這回是二十二塊七毛,你點點。”
之前一直都是十七塊七毛,這突然多了五塊錢,周燕反應不過來,一臉問號的看著那工作人員。
“應該是你快到十五歲了,離你成年還有三年,你父母都已死亡。國家多發點錢給你做嫁妝。”那工作人員想了半天才解釋說。
還有這種騷操作?周燕嘴角抽了抽。不過這樣也好,多五塊錢,她奶也能多買些東西。她可沒黑心到要吞人家兒子拿命換來的錢。
取完錢,周燕又開始寄錢寄曬干的野菊花。她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每次做這種事情前,她總會支開老太太,并且請求工作人員保密。
那些工作人員還以為她們家里有什么矛盾才會如此,既然她都百般苦求了,也不為難戳穿她。每次寄錢寄東西,都十分的順利,這次也不例外。
寄完東西,大包小包連夜往鎮上回趕,剛下車,忽聽同車一個姑娘大喊:“哎!我的包!有小偷!”
時值晚上十點鐘左右,除了車燈,到處都是黑燈瞎火,大家伙兒的行禮大部分堆在車前油箱位置。誰順手牽羊,也正常不過的事。
雖說這年頭沒啥可偷的玩意兒,到底快到年底了,許多人如周燕他們一樣,上縣城置辦年貨。那包里裝著平日不大能見得著的糖果點心,布匹日用物品等等。真偷著了, 也可以去黑市偷偷換錢,再不濟,自己用也成。
快下車的時候,心眼多的周燕就先跟悶子墩子打過招呼,把自己手頭的包裹拎得緊緊的,防止被扒。
原本以為是她多此一舉,畢竟在現代坐車長久以來防小偷的習慣深入骨髓。
沒想到在這個窮的叮當響的年代,居然真的有小偷。那小偷不怕逮住被槍/斃,拿了那姑娘的包裹,沒命似的往黑夜里跑。企圖讓黑夜給他做掩護,讓他逃的無影無蹤。
表面沉悶,實則內心風/騷如火的悶子,在聽見那姑娘開喊的那一刻,就已經把身上的包裹全甩給墩子抱著。而后小旋風一樣,邁著遺傳他娘王芬蘭的大長腿,一聲呼嘯追了上去。
今晚并沒有月亮,但并不妨礙悶子追賊。實在是那小偷身體素質不行,沒跑多遠,喘氣喘得跟牛一樣,這不就方便了悶子尋人。
待抓到人,一陣胖揍后。悶子拎著哭爺爺告奶奶的小偷到那姑娘面前,讓那姑娘處置。
于玉瑩是一個人從縣城里下鄉來外婆家過年的,這會兒見那小偷被揍得鼻青臉腫,旁邊還有個長相清秀的小伙子,一臉義憤填膺,因為劇烈跑動,他身上的汗水把衣服打濕,露出里面結實的胸膛。
于玉瑩看得紅了臉,眼睛四處轉走,不敢看那小伙子。說了聲讓他看著辦,拿上自個兒包裹,邁著小碎步,一溜煙兒的跑了。
悶子不由大喊:“姑娘,你等等啊!這黑燈瞎火的,你一個姑娘回家不安全。我和我弟妹一道送你!”
“不用了,我外婆就住在這街上,走不了幾步路。”
遠遠的,傳來那姑娘細細的嗓音。悶子朝著那姑娘離去的地方望去,半天都沒回頭。
“我哥怎么了?”揪住差點逃跑的小偷,墩子回頭見悶子成了望夫石一樣僵在原地,一臉莫名其妙的問周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