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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瓷坊的買賣開張了,北街宅院的飯桌也陡然闊綽了起來,再不見鎮宅子的蘿卜干。
吃飯時,眠棠想起了自己給街坊們買的青州特產,便跟崔行舟說:“夫君,一會吃完了飯,莫忘了跟我去街坊家挨個走一走,我們畢竟出了遠門,帶些特產分發一下,也算是聊表心意,酬謝了街坊們這些日子來的照顧。”
經過了挖洞埋錢的俗事后,淮陽王的容忍度似乎又隱隱提升了一層,聽了眠棠這等無力的要求,看了她一眼后,居然沒有反駁。
于是午飯后,趁著街坊們都回家吃飯的功夫,李媽媽拎提著裝配好特產的籃子,跟在崔九“夫婦”的身后,挨家挨戶地送起手信來。
北街此時沐浴在初夏的旭日里,各家各戶的院墻延伸出各色爛漫的花朵,映得院墻影綽紛紛。
眠棠穿著新裁剪的薄裙,梳著時興的墜馬云鬢,俏生生地立在一身儒衫文雅的男子身旁,一臉溫柔地與街坊們打著招呼。當真是伉儷的夫妻,人間的仙侶。
這一幕夏日恩愛圖映在街口馬車里的蕓娘眼中,卻是有些著刺眼了。
而蕓娘身旁的小丫鬟畫屏失聲低叫道:“小姐,她……她竟然還活著!”
蕓娘一向溫婉的臉兒此刻面罩寒霜,同樣低聲道:“閉嘴!”
就在這時,眠棠身旁的那么男子突然抬頭往她們這邊望過來,深眸犀利,看得蕓娘一驚,立刻讓車夫驅動馬車快速駛離了巷子。
畫屏被小姐申斥,不敢貿然張嘴說話,而過了好一會,蕓娘才問拉車的小廝道:“你確定那日街市上賣瓷器的,就是柳眠棠?”
那小廝硯池乃是蕓娘的心腹,趕緊點了點頭道:“我跟蹤公子一路,直到看到他在那瓷器攤子前停下來。看公子跟她說話,我的心都要跳出來,還以為遇見了鬼……”
蕓娘瞥了他和畫屏一眼,冷笑道:“以后若真是再見了柳眠棠,且鎮定些,她是死是活,與你我又不相干,你們若大驚小怪,豈不是做賊心虛?”
畫屏趕緊低頭稱是,可又不放心道:“可若公子執意再要去見她……該是怎樣……”
蕓娘的長甲狠狠地扣在了手心里,冷冷道:“硯池不是說那日她將公子罵得甚慘嗎?大約是抵死不會再理會他了。見不見的,又有何妨?何況她如今已經嫁了人,那個商賈雖然低賤了些,但模樣長得甚好……一個廢了武功的女人,能嫁給這樣的人,就是要踏實過日子了吧。跟她相比,那個石總兵的庶出女兒才是要費心的人物!若柳眠棠不挑事,且容她過幾天安穩日子……”
畫屏恍然,只說還是小姐心里有分寸。
可是蕓娘卻依舊面色微沉,想著方才眠棠臉上的笑意。
她那個樣子好像絲毫沒有意志消沉,尋了庸俗商人勉強度日的郁結。蕓娘眼內的怨尤卻不由得微微加深了——我的好姐姐,你真是放下了一切,甘心為商賈家婦了嗎?
這輛尋常的馬車似乎像是走錯了路,在北街的街口停留了片刻,便如駛來一般,悄無聲息地一路遠去了。
崔九睦鄰友好后,終于可以回轉宅院好好歇一歇了。
眠棠殷勤地替夫君沏茶,然后坐在床尾提他捏腿,同時小心翼翼地試探:“夫君,莫如說你的衣物都暫時放在了棋館里。雖則你在那邊也需得有換洗的衣服,可是家里也得備些,不然我想替你洗衣縫補都不能,哪有我這般做人娘子的……”
話還沒說完,眼圈又開始泛紅,似乎是受了什么無盡的委屈。
崔行舟側目看了她一眼,疑心她是在裝哭。
作者有話要說: 眠棠:喵~~我看我相公就是好,不相信的話,你開了十二重濾鏡再看,是不是新好男人???
第28章
聽李媽媽說,這小娘子平日里兇著呢。跟修葺店鋪時偷工減料的工匠起了紛爭,她一人獨撐,與三個大男人對罵眼都不帶眨的,愣是說得對方折了工錢,賠禮認錯。
怎么到了他這,幾件衣服的事兒便這般淚眼婆娑?大約上次她梨花帶淚哭著求休書后,發現了他在眼淚攻勢下好說話,便又故伎重施?
于是崔行舟故意拖著長音道:“還是不了,太麻煩……”
眠棠不再提,那眼睛里迅速蓄滿了眼淚,偏還拼命忍住了樣子,只乖巧懂事的一下下捏著他的腿,但是低頭時,那淚珠子要掉不掉的,轉悠得人心煩。
崔行舟忍了一會,突然覺得在這類小事上讓她哭哭啼啼,自己也是有夠無聊的,于是便開口二十八改弦更張道:“若是你不嫌洗涮麻煩,我就讓莫如帶兩箱衣服回來,也方便在這里換洗……”
他的話立刻讓原本垂淚的小娘子破涕而笑,還殷勤地替他捏了肩膀,然后問:“我給諸位街坊備些特產就可以了,可是給夫君的恩師備些什么好?要不要我陪夫君親自去棋館送禮,才算周到?”
崔行舟這些日子對扯謊越來越熟稔,但還沒荒唐到為了圓謊再建個棋館的地步。
所以聽眠棠有意跟去,他眼睛都不眨地道:“師娘善妒,平日不許恩師與別的女子說話,你去了,反而不美……你買的那棋盤不錯,就給恩師做禮物了吧。”
崔行舟說的棋盤,就是眠棠花費三兩銀子買了的那個羊脂美玉的棋盤。
聽他這么一說,眠棠不覺一愣,遲疑道:“可是……那是我買給夫君你的……”
崔行舟卻清楚,這哪里是買來的?分明是陸文那賊子送給她的。她若是清楚這點,應該與反賊一刀兩斷,若是留下這棋盤,日后不成了跟陸文藕斷絲連的把柄?到時候,他該如何寬待放過她?
是以看眠棠不愿意,他便溫言道:“既然這般,那就不必酬師了,別的物件太俗……”
眠棠一聽,覺得夫君的話在理。自己準備的其他禮物的確不甚成樣子,既然是夫君恩師,眼界定然很高,送這個棋盤正合適。
而且這棋盤乃是假玉料做成,原本就跟夫君不配,她如今賺了錢,要給夫君買更好的。
可是她又喜歡那棋盤,想看看夫君捻動白玉棋子的樣子。于是趿拉著鞋子下地,將棋盤抱到小桌上,對崔九道:“既然要送給恩師,夫君不妨用上一次,看看恩師用起來會不會順手?”
崔行舟笑了笑:“你會下棋?”
眠棠想起上次在書院門口的棋桌旁觀戰的情形,眨巴著眼道:“以前在娘家不太會,后來好像是會些,我記不太清楚了……”
既然她會下,崔行無聊心頓起,倒是樂得陪著這婦人下上一局消磨下時間。
說實在的,那白玉棋盤當真是精美,襯得眠棠鋪擺棋子的玉腕瑩白,指尖都微微發光。
淮陽王并非瞎子,自然不能對眼前玉砌美景熟視無睹,便有一搭沒一搭地放著棋子。
結果不消一盞茶的功夫,眠棠便遲疑道:“夫君你看,我這是不是贏了?”
淮陽王凝神一看,默然無語,緩了一會才點了點頭。柳眠棠的確是幾步之內便贏了棋局。
看夫君點頭,眠棠噗嗤一下笑出聲,羞怯道:“夫君干嘛讓我?好好的下一局,也讓我漲些本事啊!”
可是夫君似乎無意說笑,嘴角微微抿起,只沉默地收拾棋子,準備再開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