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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房間很簡單,一張臥榻,一張桌案,還有幾方矮矮的木椅。
商折霜習慣性地掃視了一圈這間屋子,看到了檀木制成的桌案之上,放著一幅繪至一半的畫卷,一硯墨放在一側(cè),硯臺旁懸著筆,筆鋒尚且濡濕。
“你方才在作畫?”她無意一提,將視線放到了畫卷之上。
平鋪而開的宣紙上畫著濃墨暈成的遠山,與淡墨描出的湖水,乍一看,有些像窗中之景。但待她細細看來,才發(fā)現(xiàn),雖都是湖光山色,舟雪所畫,卻不是司府之中的景象。
“我未曾學過畫,不過隨手畫畫罷了。以前沒有時間,現(xiàn)下有了,就想做做以前不曾做過的事情,才不算有負此生。”
舟雪凝視著那幅山水畫,目色柔和,繼而轉(zhuǎn)向商折霜道:“一個人在黑暗中待久了,總會渴求光明。所以,雖然此舉冒昧,我卻還是想與商姑娘說說話,畢竟,若有一人在世間尚且記得我與泊岸,就算身死,結(jié)局也算不得太糟。而我也很感謝樓主,愿意在我辦完最后一件事后,放我自由。”
商折霜知道,如舟雪一般的人,生于黑暗,亡于黑暗。幸者,能死于刀劍之中;不幸者,被仇人捉去千刀萬剮,也不是稀事。
所以中毒而亡,且還能有一年自由的時間,于他人來說或許是一件絕望之事,但于她來說,卻算得上是有幸。
她無法與舟雪感同身受,但至少在此刻,她不介意做一個傾聽者。
舟雪緩緩闔上了眼眸,似在回憶往事,睜開后,眸中又添了幾分釋然。
“我自小被樓主帶回,甚至沒有名字,舟雪這個名字,是樓主給我的,雖只是個代號,但在那時,便是我的所有。”
“若要說樓主待我很好,未必太過虛偽。不過,這樣的日子雖不是我所期許,卻也算不得太差。聚螢樓這個地方,成了我的家。甚至,我還結(jié)交了一些,能稱得上是朋友的人。”
“中毒,于一個殺手來說,真的不算什么。我們這一生背負了多少血債,還上一命,也只能叫作報應。我對這件事接受的太過淡然,以至于那時候,我都未曾想要過所謂的自由,直到我碰到了泊岸。”
說到泊岸時,舟雪的眸色漸漸泛起了微光,宛若此刻瀲滟的湖水一般,熠熠爍爍。
“我知道泊岸不是人,甚至不知曉他是什么東西。或是忘了前塵的鬼魂,或是不知何物幻化為的精怪,不過這些,都不重要。最開始,他只是默默地跟著我,我對他產(chǎn)生過殺心,卻覺察到了他并不是普通手段可以殺掉的‘人’,所以,便放任了他的存在。”
“無論我在何處執(zhí)行任務,他總是能第一時間找到我,在暗中看著我。雖不會給予我任何關(guān)懷,卻好似我的一道影子,無時無刻都在陪伴著我。”
“我開始嘗試去接觸他,與他說話,而他也會給我一些回應。我與他的談話,總不似正常人的交談,不過,只要我知道,有個人在聽著我說話,便可以了。”
“商姑娘,你知道嗎?有些感情,不是同為殺手的人可以給予你的。我與他們太像了,像到只需一眼,便能讀懂對方的想法,這是多年來的默契,亦是一種悲哀。同為深淵中的人,連自己都難以溫暖,又如何奢求別人將為數(shù)不多的溫暖分給你呢?”
“不過泊岸與他們不同,我給了他名字,他愿意聽我說話,甚至與我日益親近。他跟隨在我的身邊,最后,我發(fā)現(xiàn)他竟然會劍法。我知道我生出了不該有的情愫,如我這樣的人,也不該擁有感情。我現(xiàn)在唯一慶幸的便是,泊岸似乎不懂這些感情。我留他在我的身邊,已經(jīng)夠自私了,又怎能讓他接受一個將死之人呢?”
舟雪的話語停在此刻,商折霜眨了眨眼,似是在確認她將話都說完了,才開口道:“舟雪姑娘,泊岸不在嗎?”
舟雪怔了怔,顯然沒想到她與商折霜說了這么多,她竟只問了一句泊岸的下落,是以接了一句:“泊岸的行蹤飄忽不定,不過,若我想尋他,他總是會在的。”
“比如此刻嗎?”商折霜突然開口,繼而看向窗外逐漸暗下的天色。
舟雪將視線投至了窗外,泊岸的名字就在嘴邊,可是她卻難以喚出。
“舟雪姑娘不必多想,我不過只是隨口一問。”商折霜淡淡一笑,眉梢眼角都淌著明艷的縱脫,“我只是覺得,若舟雪姑娘如此在乎泊岸的話,他理應知道你的情感,這樣,于他來說才是公平的。”
舟雪本只是想找一個人傾訴,也從未曾奢望商折霜對她的經(jīng)歷抱以同情,或是與她成為摯友,所以商折霜這一番話,于舟雪來說,也算得上是語出驚人。
“不過我也尊重舟雪姑娘自己的決定,畢竟,你的決定沒有人有權(quán)利干涉。于這件事來說,我也只是外人。”
商折霜直起身來,漠然望著遠處霧氣繚繞的湖面,請辭道:“舟雪姑娘,故事聽完了,我也該走了。”
舟雪沒有挽留,看著她走至門邊。
暖黃的燈籠照在她白皙的面上,襯得她一身紅,更為絕艷。
她以為商折霜會直接離去,畢竟她對這一切都表現(xiàn)得過于漠然,且似乎對她的決定也不甚理解。
但在商折霜的身影,逐漸隱匿在長廊之側(cè)的一角桂花中時,她聽了到她轉(zhuǎn)身對她所說的一句話。
“舟雪姑娘何時要去做那最后一件事,我與你同去,畢竟司公子臨走前,讓我好好照料你。我入司家不久,算是欠下了他人情,他之所托,我不愿辜負。”
女子的聲線清澈,不被夜色所沾染,干脆而直接,不摻雜任何別樣的情緒。
在這一瞬,舟雪突然明白了,為何司鏡會將她留下。
于他們這種處于深淵中的人來說,趨光是本能。更何況那道光沒有任何危險,甚至愿意留下,無論能留多久,都是幸事。
商折霜沒有回頭再看舟雪,但心中仍是泛起了怪異的情緒。
她向來獨來獨往,甚至于肆意妄為,不愿結(jié)伴,更不愿被束縛。此次隨司鏡回來,也只是因為她知道,如司鏡這樣的人,不會強迫她做任何事情。
雖然四處好似暗流涌動,不過她一貫無畏無懼。
她走得有些遠了,遠到繞過幾道曲折的長廊后,竟又能瞥見舟雪屋子暖黃的燈光。
之后,她看到了在那燈光所不曾照及的地方,有一抹黑影佇立于舟雪的屋上,身形與泊岸相似。
她望了那個黑影許久,然他就如此,執(zhí)一柄利劍,定定地待在舟雪的屋脊之上。
暗藏在骨髓中的本能,讓商折霜倏地升起了一股不舒服的感覺,但她終是沒再細看,又繞過了個彎,走回了自己的院落。
作者有話要說: 霜霜:不是萬人迷設定,勝似萬人迷設定。
未廿九(陷入沉思):身為一道光的你,招惹的不都該是大撲棱蛾子?
蕭臨春/司鏡/舟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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