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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鏡的眼眸深深,在這一瞬,商折霜產生了直接將火折子從他的手中奪過來的念頭。
可就在下一剎,她那雙明澈的眼瞳,卻好似浮上了一層淡淡的霧氣,整個人也有些恍惚了起來。
她身軀一僵,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子時已至,她現在的身份,該是個入夢人。
夢中的她在一棵大樹之下,蹲在地上,無數的石子如雨點般向她襲來。
那些石子有的小如拇指,有的大如拳頭,但無一例外,丟來的力道都不小。
一個個垂髫年紀的孩子,從村落各個角落中,撿起了石頭,向她丟來。
她抱著頭,忍受著無數砸在皮膚上的銳利疼痛,同時也忍受著無數的怨毒咒罵。
“這世上怎么會有長得這么晦氣的姑娘!”
“我娘說過,印堂窄小,雙眉過低,山根塌陷,一看就是個刻薄的兇相。難怪你的爹爹與娘親會早死,都是因為生了你這個小孽種吧!”
“我若是生了你這副模樣,都沒臉活在世上了,你竟還能大搖大擺地走在天日之下?真是可笑!”
“你們不知道,她天天躲在屋子里,不知道在剪些什么,說不定早在暗地里把我們這里的每個人,都咒進去了呢!”
因著這個聲音,四處的咒罵聲倏然大了起來。
“趕緊滾出安寧村,要不然整個村都要被你這樣的大兇之人給害了!”
……
明明都說孩童的心思是最純粹的,可越是這樣最純粹,最不分善惡的心,越能說出毫無歉疚且毫無負擔的話來。
人們都說童言無忌,可真的是這樣嗎?
商折霜只覺得皮肉上的疼痛逐漸麻木,而翻涌著的,名為恨的情緒,一浪一浪,就快沖破她的顱頂。
她的眸中不知何時已然蓄滿了滾燙的淚水,卻在一剎,被瓢潑而來的冰冷大雨盡數澆滅。
石板路上泥濘,路上的行人匆忙。
但無論是荷鋤而歸的農人,還是提著竹籃的婦人,都無一例外,除了躲避坑洼的泥水之外,還要躲避一個她。
就因為她長成了這副“大兇之兆”的模樣嗎?
可所謂的“大兇之兆”,又應該用什么標準來評斷呢?
難道只因為一個江湖術士的幾句話,便可將她這一生,都定了軌跡嗎?
美,到底是什么呢?
爹爹說過,明眸皓齒是美,但爹爹也說過,若能與落魄之人一句善意的好言,也是美。
可是,為什么最后,連個落魄之人,都不愿聽她說話呢?
她就這樣渾渾噩噩地度過了好幾個春秋,若不是還能剪些東西陪伴自己,又如何熬得下去?
從世上唯一一個,說過她美的爹爹過世時,從照料她的哥哥消失后,她就突然覺得,“美”這個字,失去了任何意義,也沒有了任何光彩。
——更像是一個詛咒。
她在茫茫人海中逆流而行,與蛇鼠同踞;在萬千風景中默然垂首,為世間所余。
可為何連這樣一個卑微到塵土中,只想求一刻安寧的自己,他們都不愿放過呢?
多么可笑,生于安寧村中的她,卻永遠不得安寧。
他們將自己逼入深井,在井上蓋上巨石,任她怎么掙扎,怎么叫喊,都充耳不聞。
她甚至還能聽到他們的嬉笑之聲!
在那一刻,她突然明白過來,原來無論她怎么做,都沒有用。
她的這一張臉,甚至于她的出生,就是一種罪。
可既然是罪,她又為何要生于人世呢?
她的一生,都像是一個笑話。
司鏡看著在自己面前,倏然淚流滿面的女子,心中突然泛起了一陣不大舒服的感覺。他正欲抬手喚醒她,就見瞿小桃那張猙獰的臉龐已然附在了商折霜的身側。
——那是她最真實的臉。
黑黑瘦瘦的面龐上,眉毛與眼睛離得極近,額頭扁而窄,山根塌陷。
她一邊笑一邊哭,臉上的神情萬千,卻單薄得無法敘述她此刻的悲慟。無數紙人在她的身側漂浮著,個個栩栩如生,仿佛將安寧村最初的一切,都還原了。
他只出了片刻的神,身側的女子卻不知何時已然醒了。
她的面上還殘余著剛剛因瞿小桃回憶侵占,而沾染的淚痕。只不過那雙濡濕了的眸子,竟閃過了一瞬難以捕捉的茫然。
瞿小桃凝視著他們,眼中的掙扎只顯現了片刻,便馬上被兇惡給取代了。
司鏡沒有因為瞿小桃的變化而訝異片刻,伸出一手,攥住了一只離他最近的紙人,繼而掏出了火折子,眼看著就要將它燒成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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