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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nèi)很暗,似乎除了那個紅衣女子,沒有人能燃起一絲火光。
商折霜聽到了從屋內(nèi)飄出的細(xì)細(xì)嗚咽聲,剛剛還好似看透了人生,勸慰著她不要渡人的那個男子,竟然在哭。
這聲音原是壓抑著的,低低的。
而后就似忍無可忍一般,倏地爆發(fā)了出來,帶著沉重的悲切,似留戀,更似懺悔。
商折霜聽著聽著竟覺得腦子泛出了一絲困意,她有些不明所以,搖了搖頭,想讓自己清醒一些。
但這不晃還好,一晃腦袋,她竟更覺腦中嗡鳴聲更大。
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yīng),眼皮便重重地壓了下來。
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
銀色的剪子若靈巧的蝶一樣上下紛飛,繞著一張張紙婉轉(zhuǎn)蹁躚。
它比穿梭于布錦之間的針線更為靈活,描繪出來的圖案亦更是栩栩如生。
這張紙剪的是村口的那棵大樹,那張紙剪的是隔壁院落中的小姑娘。
她長得多漂亮?。?
明眸皓齒、杏眼桃腮,兩根小辮垂在胸前,跑起來一晃一晃的,宛若互相追逐嬉戲的鳥雀。
咔嚓咔嚓——
聲音還在繼續(xù)。
于是,白墻黑瓦的屋子被剪出來了,草木茂盛的望山被剪出來了,甚至于在田地間耕種的,一只只老黃牛都被剪出來了。
它們排列整齊,繞在她的身邊,而她穿著粗布衣裳,跪坐在地上,不斷地剪著。
直到最后,就連最摯愛的爹爹與娘親也都回來了。
她想,她擁有了整個安寧村,便不會再感到孤獨(dú)了吧。
一只黑瘦的小手捏住了被剪出來的無數(shù)小人,它擺弄著它們,讓它們看起來好似在玩鬧。
——就像昨日看到的阿花與阿杜一般。
可是為什么它們一動不動呢?
黑暗中傳來了一個低低的抽泣聲。
為什么就是沒有人愿意陪我一起玩呢?
她到底做錯了什么啊!
她不甘!
恨意順著商折霜的血脈攀附而上,她覺得自己身體內(nèi)的每一滴血,都融進(jìn)了一絲一點(diǎn)的灼熱,將她整個人蒸的大汗淋漓。
腕部突然傳來了一陣劇痛,她于黑暗之中,倏地睜開了雙眼。
她正躺在不知何處廂房的床榻之上,黑暗中紗幔垂下,將窗外的月色襯得愈發(fā)朦朧了起來。
一彎銀月懸于天際,低低的啜泣聲縈于耳邊。
她雖是睜著雙眼,卻一動也不能動,胸口仿佛壓了塊大石,而大石上又仿佛有著整座望山的重量,叫她連氣也喘不過來。
窸窸窣窣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先是遠(yuǎn)遠(yuǎn)的,而后仿佛近在咫尺。
她聽到了,聲音的源頭在床榻之下,宛若一條條蛇,蜿蜒而上,越來越近。
有什么東西,在黑暗之中探了個頭,又從床榻之底,攀附到了純白的紗幔之外,影影綽綽的。
商折霜的目色漸涼,在那個東西快觸到她的臉頰之刻,倏地掙脫了束縛。
她的手緊緊地攥住了那個東西。
那是一只黑瘦的小手,甚至比她的手還再小一些,就像是一個豆蔻年華孩子的手,食指與大拇指上,還能摸出一層薄薄的繭子。
一個聲音低低地抽噎了一下,似從床底而來。
仿佛此時此刻,那兒正趴著一個小小的女孩。
而她,正在無助地哭泣著。
商折霜的眸色已然清明了許多,那只攥著的手,也愈發(fā)緊了起來。
正當(dāng)她欲使勁,將床底下那個東西猛地拖拽出來的時候,一只小紙人從窗縫鉆了進(jìn)來。
緊接著是第二只,第三只……
密密麻麻的紙人如同被捅了巢的蜜蜂似的,鋪天蓋地覆蓋而來,宛若漫天鵝毛大雪,也似紛飛的皚皚紙錢。
眼前之景,在冬夜與清明間交替。
紙人們揪住了她的頭發(fā),捉住了她的衣襟。
商折霜皺了皺眉,想打散這些紙人,可它們卻越挫越勇,一只被打落至地上,便會再撲來兩只,此起彼伏,連綿不絕。
隨著蜂擁而至的紙人,那只被她攥住的手,也似有了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