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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銀冬登基的時候,銀霜月也曾規規矩矩地叫過尊稱,只不過最終被銀冬的傷懷模樣打敗了,銀霜月到現在都記得,才戴上帝王冕旒,龍袍因為趕制并不很趁少年過于纖瘦的身材的銀冬,那日下朝,趁伺候的宮人不注意,私自將傳國玉璽卷進袖中,歡歡喜喜地抱著來找銀霜月。
他要給長姐看看,從今往后他們便再也不用受苦,他已然手握生殺予奪的大權。
但是少年興奮地過來,被銀霜月端端正正的大禮,一句“陛下”給生生叫哭了,他那眼淚也不知道為什么那么大顆,順著臉滾下來,簡直把銀霜月所站的地方都砸出了大坑,她站立不穩,連忙上前去擦他的淚,銀冬卻抓著她的手問她,“難道我登基了,長姐從此便要與我生分了?”
少年聲音如泣如訴,銀霜月哪里還能堅持什么禮儀,她的冬兒可從來沒那么哭過呢。
于是那之后,兩人之間便還如從前一樣,再沒曾讓任何的禮儀束縛過。
“長姐坐這里。”銀冬抓著銀霜月的手,將她拉到桌邊坐下,眼睛環視了一圈,身邊伺候的包括跟著他進來的,便全部退了下去,跟著銀冬來的小太監封義,手腳麻利地將銀冬帶來的甜羹放在了桌上,而后迅速地退出去,銀冬正準備給長公主倒茶的手一頓,便打開了食盒,直接將溫度適宜的甜羹端出來,放在了銀霜月的手邊。
“長姐先喝點熱東西壓壓,”銀冬親自攪了攪湯匙,那濃稠的甜羹是用紅豆搭配著各種各樣的果肉制成,顏色泛著鮮紅,若是平日里看上去會是頂有食欲的,但是才剛剛見了血,見了涂尸滿街的銀霜月見了,卻眼眸一閃,強行壓下去的惡心勁兒再度上來。
銀冬觀察著她的神色,眼中片刻地閃過不忍,但是想到那日祥溪園中長姐順勢被莊樓擁住的模樣,眼中晦澀和陰霾迅速淹沒了不忍。
他嘴上擔憂關切,“長姐喘得為何這樣急,你身體本就不好,先不急說,這是我今日專門命膳食房的人熬制的,滋補消暑,清甜可口,最對長姐口味。”銀冬說著,索性伸手拿過來,攪動幾下,親手舀了一點,送到銀霜月的唇邊。
“長姐嗓子不好,快喝點潤潤?!便y冬一雙眼殷殷切切地看著銀霜月,不同于他任何時候的模樣,他看著銀霜月,那雙無辜至極溫潤有余的雙眼,彎彎地垂下來,活生生像兩彎垂著的月牙,帶著明顯的鉤子。
這當然不是刻意,若是他此刻見了自己的模樣,必然會立刻收斂,但是銀冬無論再如何算計,卻還是掩藏不住生而為人所無法時時自控的情緒,那便是心中所思所想,所渴所愛。
好在他無論表情多么的春情蕩漾,在銀霜月這里不亞于媚眼拋給瞎子看,在她的眼中,冬兒就是冬兒,無論什么樣的眼神和表情,對她來說并無區別。
尤其是此刻,她根本無暇去注意銀冬的神色,只是看著湊到嘴邊的血紅色的甜羹,再也壓制不住翻騰的胃袋,“嘔……”的一聲,推開了銀冬的手,捂著嘴跑到了隔間,扒著剛剛倒過的痰盂,又嘔了個昏天黑地。
甜羹被推撒了一點,落在了銀冬的手背上,銀冬看著銀霜月的背影,嘴角露出了一點壓不住的笑。
他慢悠悠地將碗中的甜羹倒在了門口處盛裝臟污的小桶中,將手背上的紅色甜羹湊到了自己的嘴邊,伸出同樣鮮紅的舌尖舔掉,這才又伸手倒了一杯茶,端著也朝隔間走去。
銀霜月肚子里的那點東西,早在回程半路的時候就已經倒空了,這會兒嘔出的都是清水,銀冬端著茶杯進來,這會兒是真的關切起來,因為他已經確定,長姐這一次,記憶肯定很深刻了。
“長姐,你怎么了?”銀冬一手扶著她的后背,一手將茶杯遞過去,“快喝點水漱漱口,我這便命人去傳太醫?!?
他站在銀霜月的身后,幾乎是半環著她的身體,從身后將茶杯遞過去,說著命人叫太醫,卻根本沒有動,而是魔怔一樣地垂頭,將鼻尖湊近銀霜月的發頂,輕輕吸氣。
銀霜月接了茶杯趕緊喝了漱口,壓下惡心勁兒,連忙回手抓住銀冬,“不用不用,”銀霜月低聲說,“我沒什么不舒服,一會兒就好。”
銀冬被她抓住手臂,順勢走到她的身前,取了隨身帶的錦帕,給銀霜月擦嘴角的水漬。
銀霜月難受地皺著眉,滿臉脆弱,手按著難受的胃口,根本未曾注意到兩人離得實在是太近了,也根本未曾注意到,銀冬的動作,早已經逾越了兩人該有的距離。
好在銀冬只嘗得片刻的親昵,到底是知道自我克制,不著痕跡地拉開兩人距離,說道,“我扶長姐去床上躺一會兒,待傳了太醫過來仔細看過,再進食。”
“我沒事的?!便y霜月苦笑,“哪有那般嬌氣?!?
她嘆口氣,被銀冬攙扶到了里間,坐在床邊上,將今天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銀冬早就知道她見到了什么,但是聽著的時候,很適時地做出了震驚的模樣。
但是在最后銀霜月斷定自己天煞孤星的時候,卻立刻反駁,“長姐莫要相信姓廖的說的話,他頂多會看個星辰位,批命不過信口雌黃?!蹦潜揪筒皇钦娴模y冬也不允許那是真的。
“長姐,冬兒一直都在你身邊,何來的孤星之說?”銀冬說,“我因著長姐才得以走到今天,試問這天下誰能養出帝王?又何來天煞?莊郎官的事情我定會好好徹查,長姐安心便是?!?
銀霜月秀眉輕蹙,脆弱更加襯托她的眉眼分外婉柔,銀冬看得有些挪不開眼,藏在衣領中的喉結輕輕滾動。
銀霜月靠在床邊上,點了點頭,“將惱人的事情交給冬兒處理”,這是這么多年,銀冬一點一點的,在她的骨子里深深埋下的依賴。
她強打精神,不再去想,而是說道,“冬兒還未曾用午膳吧,我已經交代了小廚房準備了你喜歡的吃食,這便……”
“不必了長姐,”銀冬按住銀霜月的肩膀,“長姐沒胃口,不必硬要陪著我,還是好好地休息,我來之前喝了甜羹,午后還要去議政殿,隨便吃些點心就是,這便就走了?!?
銀冬這一提,銀霜月才想起,她回程時,路過點心鋪子,見到里面熟悉的梨糖糕,正是銀冬喜歡的,這才駐足停留買了些,誰知出門就碰到了莊郎官……
“對了,”銀霜月起身,“我今日看到城中有賣梨糖糕的,買了些回來,你帶回去吃?!?
銀霜月走到外間,看到桌上已經沒了那甜羹,心中感嘆她的冬兒真是貼心,已然將那倒胃口的甜羹倒了。
剛好用銀冬拎過來的食盒擺上了她今日買回來的梨糖糕,邊蓋上蓋子邊說,“我記得你小時候最喜歡這個,進宮之后小廚房做了很多次,但是誰也做不出那個滋味,今日這個我嘗過了,是從前的味道,你吃吃看?!?
“長姐還記得我喜歡這個?!便y冬笑得眼中璀璨,聲音甜得膩人,“果然還是長姐最惦念我?!?
銀霜月也笑起來,“如今可不止我惦念,這后宮之中的嬪妃,哪個不比我惦念你啊。”
銀霜月說,“我昨日去融蘭宮中,見著沁兒,沁兒還在問,為什么父皇不去看他,你啊,再忙也要去看看沁兒?!?
銀冬笑容漸漸收斂,垂頭輕輕地嗯了一聲,明顯不高興了。
銀霜月卻尤不知道自己惹了人了,以己度人,還在說,“宮中無后,妃嬪寥寥,我聽聞前朝已經提議多次,你登基幾載卻如今只有沁兒一個子嗣,到底太稀薄,長姐只好同融蘭商議,給你挑幾個新人入宮,就在中元節后,都是家世和姿容頂好的,屆時你再自己相看著,喜歡就全都留下,也好恩澤前朝。”
銀霜月自己嫁不出去,這一次怕是真的要歇下再找人的心思,就想要弟弟枝繁葉茂,多生幾個胖團子給她帶帶過癮也好。
銀冬垂著頭,笑容已然完全消失,垂下的眼睫中,盡是鋪天蓋地的晦澀。
每到這個時候,他就想要不管不顧,什么護持的恩情,什么姐弟親厚,他連她的婚事都毀了無數回了,便是真的一紙詔書定她惡疾而死,將她囚禁在龍臨宮中,誰又能耐他何?!
反正,她又不是什么真的長公主。
但是片刻之后,他再度抬頭,耳根泛紅,做一副羞澀的模樣,盯著銀霜月道,“長姐挑便是,長姐喜歡冬兒就喜歡。”
銀霜月徹底被他這幅模樣逗笑了,“你的枕邊人,你自己總要看看合不合眼啊?!?
見銀冬羞赧難言的模樣,銀霜月今日見了那血腥畫面的不適,加上心中荒涼的感覺都散了,老母親一般慈祥地伸手給銀冬整理被她扯亂的袖口。
“膳食要好好地吃,糖糕都只能做零食,若不然身體……”銀霜月話音一頓,拉起銀冬的袖口,接著震驚地抽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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