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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會覺得我好,直到我犯錯的那一天。
那一年,她極其努力,只為了跟上他的節奏,得到他的肯定。但她從來不曾想到,他竟也在做同樣的事,懷著相似的想法。他極其努力,只為了成為她心目中的樣子。
她忽然覺得,丁艾到底還是安慰她了,曾經對她的那些指責并非只是斷章取義。就算是她,在看到這些記錄的時候,也想那樣罵自己。她以為的愛,崇拜,支持和鼓勵,其實是與壓力一起來的。他承受了一切,卻從未在她面前表露。她不能不想到一種可能,如果他們之間沒有戀人關系,也許還可以更加清楚地看到彼此。
那一次十二節的咨詢延續了大約半年時間,在記錄中,他似乎正一點一點地好起來,他做著梁博士要他做的每一件事——講述,再講述,創造一切關于快樂的記憶錨點,設立走出情緒的日常路徑,可以是運動,或者性愛,甚至也可以是美而無用的音樂。
那些文字讓她想起更多的往事,比如他們一起聽過的每一首歌,每一次的旅行,以及每一場暗夜里的纏綿。她本以為隨心而發的一舉一動,卻原來都出自于他的努力。他窮盡了所有可能,想要走出去。那一次,他成功了。
而后,便是記錄空白的五年,但她知道這五年里發生的事。
行業開始蕭條,blu還是活下來了,他們也過得很好。她搬到他那里一起住,夜里加完班,兩個人牽著手一起走回去,是她最心滿意足的時刻。溫暖的家——每次推開房門,開了燈,她總會想到這個詞,無緣無故地。同居之后的第五年,他向她求婚,他們開始備孕。
然而,最后一次咨詢的記錄也就從那個時候開始的。她幾乎不敢去看,卻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曾晨為什么會成為梁之瀛手中極少數的長程咨客,他一直都沒能解決的問題,其實就是她。
take your time,她又一次想到這句話。take your time,她告訴自己。
那一周,她在梁之瀛那里的治療也已經開始。一節咨詢結束,她看到那份記錄上的分析:過度依賴于自我封閉作為心理防御機制,情感與理智的割裂,內化的嚴母形象。
類似的表述,她在曾晨的ipsn中也曾看到過。她又一次覺得,他們是如此的相像。直到梁博士告訴她,這幾乎就是傳統亞洲文化教育之下的共性。她笑了,卻沒再問下去,寧愿相信只是因為巧合。兩個如此相似的人因為一瞬的機緣,找到了彼此。
隔了一天,她去精衛中心續藥。
離開時,看到幾個病人在給屈醫生送錦旗,而后一群人聚在候診大廳里合影。她聽護士說起,才知道這是屈醫生最后一天上班。從下周開始,他就退休了。
她走過去,屈醫生也看到她了,對她笑,招手叫她過去一起照相。拍完照,他們在那堵掛滿精神科醫生標準相的墻邊聊了一會兒。
隨清說起自己的近況,包括心理咨詢的進展。
屈醫生對梁博士的分析卻又些異議:“自我封閉是人腦本能的防御方式,的確會造成心理障礙,但也可以緩解傷痛。如果換一種方式看待,每一種疾病本身都包含著治愈的力量,得病也沒那么不好。”
“生病也能是好事么?”隨清笑問,只當是種安慰。
“當然,”屈醫生卻答得很肯定,“生過一場病,從前不知道的事情,現在知道了,從前想不通的,現在想通了,怎么不是好事?”
隨清回想過去一年,她哭過,笑過,瘋過,從低谷到巔峰,她都走過。時至今日仍舊失眠,仍舊情緒起落,仍舊吃著副作用可怕的藥物,但這一路卻并非沒有美好的時刻,她也并不是兩手空空。她點頭,忽然覺得老屈說的確有道理。
屈醫生卻還沒完,繼續道:“精神類疾病可以看作一個譜系,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一點不正常,或者說我們都是帶病生存。就像有種理論認為養生都是偽科學,只要你足夠健康,完全可以天天喝冰水,濕頭發睡覺,光著兩條腿。但其實沒有人足夠健康,每個人都有病,都在起起伏伏,或者在得病的路上,或者在痊愈的路上。”
“這話說得有水平,”隨清敬佩,又拿老屈開玩笑,“您這樣的水平怎么可能沒發表過影響因子了得的文章呢?”
屈醫生不以為忤,嘆了口氣回答:“時間都用來追病人了嘛?!?
隨清大笑。
“要對自己有信心,你會好起來?!鼻t生最后總結,右手握拳做了個加油的動作,好像前面的一切鋪墊都是為這一句話。
這一天,他不知道對多少人說過相同的話,隨清卻覺得自己聽到這一句與眾不同。
“要是好不了呢?”但她還是玩笑。
“好不了也沒什么,”屈醫生仍舊樂觀,“就好像精分,也不都是慘兮兮的,普通人可能不相信,有很大一部分患者可以跟自己的幻像相處得很好,甚至比正常人還要不怕寂寞。”
隨清看著老屈,像是想到了什么,最后卻只是笑了,甚至開口保證:“我會對自己的有信心,我會好起來的。”
屈醫生十分滿意這樣積極的態度,樂呵呵地結束了行醫生涯。
也就在那天夜里,隨清打開了曾晨最后一年的咨詢記錄。
“又見面了。”梁博士道,是等著他說有什么不好。
但他卻笑了,道:“這次沒什么不好,只是我打算停藥了。”
“精神科醫生建議你怎么做?”
“可以逐漸停下來,定期復診,同時保持心理咨詢?!?
“談過風險嗎?”
他點頭,而后道:“但我愿意試一試。”
為她試一試。
第52章 斷章
看完最后一年的咨詢記錄,隨清終于明白了丁艾說的“斷章取義”是什么意思。
在那一個又一個月的記錄里,曾晨談到過工作,談到過情緒,也談到過他們之間的關系。話說得不多也不少,言語之間邏輯通順,沒有任何消極負面的東西,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但她看得出來,梁之瀛是有過懷疑的,所以才會在時隔數年之后,突然又回到那個問題。
“你告訴她了嗎?”梁博士又問了一遍。
“什么?”他反問。
“關于你的病。”梁博士補充。
“告訴了,”他回答,而后頓了一頓才又說下去,“不過,也都快過去了,不是嗎?”
梁博士不置可否,又換了另一個問題:“那停藥呢?她知道嗎?”
他沒有開口,只是點了點頭。
那時,距他第一次開始咨詢已經許多年過去了,她仍舊是他唯一未能解決的問題。他是因為她死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丁艾并沒有說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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