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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示文稿中央展開方案的主題,只是一個字——藏。
至少在那一刻,視頻那端觀眾們的表情,是隱隱的不耐。若是能聽到他們內心的臺詞,一定是一句:哦,老花樣。
這是意料之中的反應,隨清于是微笑,再念出這個字來:“藏,躲藏的藏,掩蔽,隱匿,hide。”
她按下藍牙控制器,畫面中出現觀景臺處拋向山谷的石浪,除去原本的云杉、松柏、草甸、湖水,什么都沒有。然后角度轉換,才看到那浪下隱蔽的建筑。
觀眾們的微表情或許已經變化,她并未太多注意,徑自繼續:
基地主體依山勢而建,利用現有觀景臺下伸出的石崖作為穹頂,以及一部分的地基和墻壁,以求不破壞植被與自然景觀,并且最大程度地利用地緣熱能和覆土的保溫能力。觀景臺中央的凌空處,以及迎向山谷的一面,是可開啟的玻璃結構,解決采光和通風的問題。模擬投入使用一年,各種人流情況下所產生的能耗與碳足跡,也已在后面的附表中一一列明。
基地之后,便是中繼休息站。徒步路線上全部的站點都以樟子松建造,由大雷用模型演示了搭建和拆卸的過程,就如生活在其中的牧民一般,僅需一架牛車便可隨天氣變化遷移。
隨清看到羅理臉上的表情,他信佛,對這藏式廟宇的木結構應該十分熟悉,但看到這樣簡潔巧妙的解構,她確信,一定是第一次。
“所有這些,都不需要名字,從基地到中繼站,全都不用命名,只用一串經緯數字表示,位置在景區衛星導航系統中實時顯示。” 時間并未過去許久,隨清卻已在結尾處,“我們想要表達的是一種態度——有人來過這里,敬慕此地的壯麗,不帶來任何東西,也不帶走任何東西。”
說完這些,她將主畫面切回現場,演示文稿停在qa那一頁。
短暫的沉默,視頻兩端都沒有人講話。直至業主方面各個部門陸續開始提問,概念性的問題,隨清早就準備得很周詳,一一回答。也有更加細節一些的,比如一位暖通專家提的幾個關于地道風升溫系統的問題,她盡自己所知答了,也如實說具體過程還需要后期專業建模分析。專家點頭,表示同意。
說完這些,無有人再提問,羅理于是開口:“那就到這里吧,謝謝隨工,今天有個部門沒到場,如果之后有問題,再聯系你。”
隨清點頭,視頻連線結束,畫面停在那一格,而后回到藍色屏保。
魏大雷看著隨清,似乎是在等她說什么。
而她只是托腮對他笑道:“下午放假吧,晚上我請你吃飯。”
這個方案與之前的太過不同,她不敢說這項目一定有了,但至少此刻的感覺是完滿的。
那天晚上,隨清也叫了吳惟一起吃飯。雖說是個比較奇怪的組合,但那餐飯卻吃得十分愉快。許是因為完成了一件大事,又暫時不去猜測結果,那種圓滿的輕松無以言表。所以哪怕是吳惟或有或無地調戲著魏大雷,隨清旁觀,也全然是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態度。
吃過飯,三個人又回到名士公寓。
前一陣忙于工作,少有機會見面,也是直到這一天,吳惟才順道帶了隨清的東西過來。q中心對過的服務式公寓,隨清已經住了差不多一年,放在那里的衣服雜物,裝了一大一小兩只旅行箱,還有零碎的幾個袋子,恰好堆滿一輛suv的后備箱。
遇到這樣的情況,魏大雷自然又做苦力,幫忙將東西搬上樓去。他最后遞給隨清的,是那只衣袋,里面是曾晨的那件西裝。
兩人都知道是什么,他交給她,她默默接過去。
房間里,吳惟已經開始放一部舊電影,熟悉的片頭曲響起來,像是在喚著隨清。
她朝里面看了一眼,而后掛上一個笑容,對大雷道:“明天正好就是周五了,還是不用上班,連著周末的兩天,好好休息一下。”
“那正好,”他笑答, “明天我要去機場接人。”
隨清點頭,一時不知再說什么,問他去接誰,似乎是他的私事,與她無關。
大雷也靜了片刻,這才開口說:“那我走了。”
“好,下周見。”她又笑。
“再見。”他回答,轉身朝電梯那里走。
隨清于是關門,只是一瞬,她好像看到他的腳步慢下來,但門已經合上。
她在門背后站了一會兒,直到吳惟在里面喊:“都已經開始了,你怎么還不來?”
隨清應了一聲,轉身走進去。至于門外的人究竟有沒有回頭,大約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那夜,電影很長,還是曾經的演員,熟悉的情節,卻似乎遠不及從前好看,吳惟不時刷著手機,隨清也忍不住走了幾次神。
直至電影放完,吳惟離開,時間已經很晚,隨清卻還是沒有睡意,一個人里里外外忙著,理了大半夜的東西,總算將那兩只旅行箱與幾個尼龍袋收拾停當。
那些東西起初堆在地板上,看著滿滿當當。但作為一個三十幾歲女人的全部家當,又好像太過儉薄了,一旦消化進這個房間,就了無痕跡。唯有一樣,跳脫而出——曾晨的西裝,被意外遺忘,隔了一年才回到她手中的那件衣服,猶如天意。
不知出于何種心境,隨清打開衣袋,拿出那件西裝披在身上,抱膝坐在黑暗里。一剎,竟好似入夢,她不禁又想起曾經的那個家,她與曾晨同居的房子,其中被她放棄掉的每一件物品,以及隨之而逝的過去。
第二天,隨清接到羅理的電話,已是下午六點多了。那時,她正一個人坐在街邊的面館里吃面。
周圍挺吵,好在兩人的對話十分簡潔。
羅理說:“公示文案還在寫,但這項目是你的了。”
隨清趕緊咽下口中的食物,回答:“好的,謝謝。”
“隨工聽起來好像不怎么高興啊?”羅理帶著笑調侃。
隨清便也調侃回去:“不是不高興,是不意外,因為相信羅先生的審美。”
羅理聞言大笑,又自黑了一遍:“我早說過,業主哪里來的審美?千萬不要太高看我了。”
直到電話掛斷,隨清方才慢慢回過味兒來。這一次,竟是真的做到了,完全屬于她自己的第一個項目。
她付了錢從面館出來,坐進車里,發了一條信息給魏大雷。
她問他:在哪兒呢?
他隨即回復:就快到家了。
她于是發動汽車,朝他住的地方駛去。面館離那處新里并不遠,只是舊城路窄,下班高峰車又多,而且她這一天的運氣似乎全部都用完了,一連幾個路口恰好遇上紅燈,走得極不順暢。她握著方向盤,看著倒計時讀秒等待,發現自己竟是這樣急切地想要看到他。這念頭讓她有些羞慚,卻又自我安慰,中標的消息是理當第一時間分享給他的。
再拐過一個彎,新里便在左側前方了。一輛出租車正打了燈停在巷口下客,她于是也慢下來,想等它離開再轉彎進去。不料車門打開,下來的人卻是一副熟悉的背影,是魏大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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