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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是他的……”隨清難以置信,雖然自己記性不好,但撞破閨蜜丈夫出軌這種事,怎么可能忘記?
“不是,不是,”吳惟就像聽到一個笑話,連連擺手解釋,“他那天看見我,打了個招呼,就過去了。”
“……就為那件事?”隨清回憶,漸漸有了模糊的印象。那天,她的確覺得有些奇怪,這兩夫妻怎么疏遠得好像普通同事一樣。
“對,”吳惟確認,“這就是我倆最近這兩年常態(tài),兩個人住在一起,彼此客客氣氣。我居然一直覺得挺正常的,以為古代人說的相敬如賓大概就是這樣,直到那一天,忽然就覺得不對了。”
“怎么個不對法?”隨清總歸還是要勸的。
吳惟想了想,整理思路:“那個女的大概只是他的客戶,當然也可能還有別的關(guān)系。究竟是哪一種,我居然一點都不關(guān)心,什么上去質(zhì)問啊,抽耳光啊,更加毫無興趣。要是事情反過來,我跟一個男的走在一起不理他,忻濤對我也應(yīng)該是差不多的態(tài)度。”
“你怎么知道?”隨清反駁,“你倆讀大學(xué)的時候就在一起了,忻濤追你追得那么緊。”
吳惟又笑,答非所問:“你知道我戴隱形矯治器有一年多了吧?”
隨清點頭,這人要好看,三十多了又開始整牙齒。
吳惟緊接著淡淡說了一句:“可忻濤他不知道。”
隨清起初沒聽懂,怔了怔才琢磨出其中的意思,一年多沒接吻了。
“反正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確定我倆沒愛了。”吳惟總結(jié),繼續(xù)自斟自飲。
是夜,吳惟大醉,家自然也是不回了,就宿在隨清這里。
臨睡前去衛(wèi)生間淋浴,隨清怕她摔了,也跟著進去,坐在馬桶蓋板上,漫無目的地刷著手機,陪著她洗。
浴簾背后,傳來荒腔走板的歌聲,也不知唱的是哪一首。一時聽到“紅眼睛幽幽地看著這孤城”,下一句卻變作“youth is wasted on the young”,一時又是大罵:“以為我佷稀罕他嗎?我喜歡的可是羅博塔波雷那一型芭蕾男神,他忻濤一個身高175,體重130,近視400度的弱雞有哪一點符合我的審美?!”
隨清不好催促,只搭腔附和,看著她不滑倒就好。
等洗完澡,吳惟套上一件隨清拿給她的t恤,倒頭便在床上睡了。隨清坐在床沿,盡最大努力給她吹了頭發(fā)。吹風(fēng)機隆隆響著,也沒能把她吵醒,可見是真喝多了。折騰了許久,頭發(fā)只吹干一半,明早起來另一半一定是雞窩模樣。隨清知道此人最在意形象,到時候照鏡子,肯定是要跟自己生氣的,卻也實在弄不動她,無能為力。
調(diào)暗了室內(nèi)燈光,隨清也去漱洗,一邊刷著牙,一邊從浴室看出去,只見吳惟抱著枕頭睡在床上,夢中仍舊蹙眉,很不安穩(wěn)的樣子。
隨清不禁回憶,曾晨出事之后的自己又是怎樣的呢?那時,吳惟是全力幫著她的,給她地方住,開導(dǎo)她,替她抵擋著一切的惡意,比如外界各種傳聞,比如她母親的喋喋不休,還有丁艾的指責。
想到此處,便有些內(nèi)疚。其實跡象早就有了,一直都有,只是她熟視無睹。過去的這一年里,被她忽視的恐怕不止是事務(wù)所的管理庶務(wù)與辦公室政治,還有吳惟。
如今,易地而處,她不知道自己又該為吳惟做些什么。都說勸和不勸離,但此刻當局者人事不省,自己要是去找忻濤,好像有些背叛朋友的嫌疑。盡管這樣想,洗漱完畢,她還是拿起手機,從聯(lián)系人中翻出忻濤的號碼,想了想覺得發(fā)信息可能更加妥當。她與忻濤一向并無太多聯(lián)系,兩人上一次的對話記錄還是一年多以前的一次聚會,忻濤分享了一個地址給她。
隨清一向自覺情商為負,說不來話,打了幾遍腹稿,最后還是決定走極簡派,只發(fā)了一句:吳惟在我這里。
信息發(fā)出去,頁面上方幾乎立刻就變成“對方正在輸入”的狀態(tài),隨清靜候,心想事情也許會有轉(zhuǎn)機。
但等了許久,狀態(tài)變了又變,卻始終不見回復(fù)。最后,只收到一個字:好。
隨清沒想到忻濤竟然比她這個局外人還要極簡風(fēng)。離婚,不是尋常吵架賭氣,當事人還是這樣的態(tài)度,她也是有些生氣了,關(guān)了手機,丟到一旁。也許,事情真的如吳惟所說——結(jié)婚,并沒有什么好。一切看似水波平靜,實則處處暗礁。
從浴室出來,她從吳惟懷中拖出一只枕頭,又打開壁櫥找被子,準備去沙發(fā)上睡。櫥門一開,便看見曾晨那件西裝掛在角落里。自從她那天拿回來,就不曾再動過,是不需要,也是不敢。此時,她又盯著那只黑色防塵袋默默看了片刻,最后還是只從上層拿了被子,滿懷抱著,去沙發(fā)上鋪床。
吃了藥,她熄燈睡下去。夢中,似又回到過去,倒帶,暫停,快進,盡是混亂的片段。但有一些畫面,仍舊清晰得有如昨日重現(xiàn)。
比如,他們的初見。
那時,她正在讀大四,請了一個禮拜的假,從學(xué)校所在的那個三線城市回到a市,是為了辦理出國的手續(xù)。她其實并不想去悉尼讀那個雜燴一般什么都搭上一點,卻又什么都不是的經(jīng)濟管理文憑。但錢瑛已經(jīng)為這件事籌劃已久,也付出了許多,包括錢,精力和面子。與過去的無數(shù)次一樣,她也只得遵命照辦。
不知是怎樣的巧合,讓她在那一天忽然想起來要去a大看望吳惟。又是怎樣的巧合,讓她們經(jīng)過那片大草坪旁的禮堂,看到那場優(yōu)秀校友講座的告示。
“今天是建筑系的哎,你要不要去聽?”吳惟提議,只是隨口一說。
隨清還沒來得及回答,像是又一重預(yù)示,天上飄起了小雨。
于是,一多半是為了避雨,她們走進禮堂,講座已經(jīng)接近尾聲,沒好意思再往前去,就站在最后面的陰影里。離得很遠,她幾乎看不清臺上說話人的面目,只知道介紹的是前一年威尼斯雙年展上入選的概念作品,a市舊城區(qū)的改造方案,旨在解決老建筑的采光和衛(wèi)生問題。最瑣碎平常的命題,卻被做得像是外星生物的登陸艙,極致的想象力,極致的美感。名字也特別,叫時空旅人。
隨清記得,自己曾經(jīng)在一本雜志上看到過這個方案,但作者是誰,她卻不曾留意。不是覺得不好,只是缺少現(xiàn)實感,不像是可以被實現(xiàn)的藍圖,而更像是一個微觀的烏托邦。倒不是說造價太高,或者工藝復(fù)雜,而是因為時下的舊區(qū)改造都不是這么做的。如果建筑本身沒有保留的價值,就會被整體拆除。如果有保留的價值,就是居民全部遷出,住宅改商用,曾經(jīng)存在了一百年的某某里、某某邨,也許作為一個建筑實體還在原處,但其內(nèi)核已經(jīng)完全變了,成為城市中心又一個主題樂園,僅供游客出入,與土著再無關(guān)系。
而時空旅人這樣的方案,顯然兩種情況都用不上。她不禁覺得,臺上的這位優(yōu)秀校友作為建筑師是有幾分理想主義的,她欽佩他的勇氣。
演講很快結(jié)束,自然還有問答環(huán)節(jié)。下面已經(jīng)有學(xué)生舉手,主持人話筒也遞了出去,演講者卻說:“我這人臨場發(fā)揮不好,有什么問題請寫email給我,我會盡量回復(fù)。”
在場的其他人多少有些尷尬失望,甚至覺得此人高傲而敷衍。隨清卻在想,怎么會有這么體貼的做法?
她想問的問題無非就是那一個——我應(yīng)該堅持下去嗎?但若是在這樣的場合說出來,不管是問還是答都只能是泛泛的幾句話。
而現(xiàn)在,她可以在信中告訴他,自己是一個怎樣的人,如何成長起來,又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那一種熱愛。就比如,名士公寓的故事。
于是,她記下他的電郵地址,給他寫了一封信。那封信很長,下筆千言,離題萬里。其實根本就不是為了問一個問題,而是為她自己寫的。寫完之后發(fā)出去,她就存心忘了這回事,對“盡量回復(fù)”四個字并沒抱多大的希望。
差不多過了一個月,當她看到新郵件提示,幾乎不敢相信他真的回復(fù)了。而在讀完他的回信之前,她也不相信他真的讀了她寫的每一個字,認認真真地讀了,又認認真真地寫了一樣下筆千言離題萬里的一封信。
信的最后,有句話她一直記著——“僅僅熱愛是不夠的,你必須承受隨之而來的一切的痛苦。”
第12章 合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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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晨向她求婚,也是在一個雨夜里。隨清記得自己坐在床沿,他單膝跪在她面前,是從來沒有過的鄭重。身后的落地窗宛如一道水幕,就好像世界已不復(fù)存在,只剩下眼前包裹著他們的這個小小的氣泡。
“生兩個孩子。”她看著他笑,這樣提要求。
“生兩個孩子。”他點頭。
“做最好的父母。”她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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