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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大雷聽她提起這個,似乎挺高興,趕緊回答:“我就是為了學做木工去的,在白塔寺川拜了班公廟,跟著一位當地有名的掌尺,去了好幾個建造寺廟和修復古建筑的工地。”
“為什么會想到上那兒去學木工啊?”隨清還是不解。
魏大雷倒覺得她比較奇怪,反問:“有句話叫‘白塔的木匠,五屯的畫匠’,你沒聽過嗎?”
隨清當然聽過,為了g南那個項目,她這一陣也看了不少關于西北建筑方面的書,此時便解釋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北美那么大的木材供應量,又有那么多木結構建筑,應該也有很多好木工吧?”
“木頭多就有好木工啊?”魏大雷笑起來,“白塔那邊根本不出木頭,反倒是有數不清的好木匠。跟他們比起來,美國的那些根本不能叫木工。用的都是工廠出來的標準化預制件,殖民地式門廊,新英格蘭屋頂,法式鄉村陽臺,愛奧尼立柱,要什么就訂什么,要幾根就訂幾根。整套送到,再讓施工隊拼在一起,就跟搭樂高似的。”
隨清懂他的意思,但還是問:“標準件不好嗎?”
“好什么呀?”大雷不屑,“接縫處理不好就是填木工膠,再釘上釘子,幾天就造完了,可要是遇上颶風洪水,要么屋頂被掀走,要么整棟漂在水上。”
隨清聽得笑出來。
魏大雷又道:“而且還不光是木工,工地上別的活兒也很有意思的。”
“還有什么活兒有意思?”隨清倒覺得他這個人挺有意思的。
“混凝土攪拌。”大雷答得不假思索。
“什么?”隨清難以置信。
“混凝土攪拌啊。”他卻好像理所當然。
“那個……有意思嗎?”隨清笑,直覺此人的興趣點著實有些怪異。
魏大雷卻忽然恨恨道:“你知道美國的混凝土攪拌的執照有多難考嗎,比律師都難考,全都是因為杜邦公司的詭計。”
“關杜邦什么事啊?”隨清徹底糊涂了。
“還不就是為了賣木工膠嘛,”大雷回答,“杜邦最大的生意除了油漆就是膠水。能做混凝土的施工隊少了,木結構的民居自然就多了,框架和預制板之間都是拿木工膠粘的。便宜是便宜,方便也是方便,但住在那種房子里,不就是外面空氣好,回家補甲醛嘛?”
隨清又被他逗樂了,笑問:“那混凝土攪拌你學會了么?”
“還差口氣,上次去主要學木工了,等我下次去了再努力一下……”他也笑著回答,很快地看了她一眼,又望向車窗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也正是這一眼,叫隨清自覺有些失態,笑得也有點太大,只是幾句話,臉都酸了。雖然吳惟平時也總逗她,但也許是認識久了審美疲勞,她好像很久都沒有這樣笑過了。
一時間,車里又靜下來,只是很普通的安靜,卻被方才那番玩笑反襯得有些尷尬。直至遇到紅燈,車子在路口停下等候,隨清看到對面街角那座建于上世紀二十年代的建筑。
“那個,是名士公寓。”她終于打破沉默。
“the hudec building,”魏大雷點頭,報出建筑師鄔達克的姓名,十分熟稔,“我去那里看過房子。”
隨清笑笑,并不意外。雖說叫名士公寓,從前也的確住過不少名人,作家,畫家,電影明星,但畢竟將近一百歲高齡,其中曾經豪華時髦的設施如今已十分陳舊,講究實用的租客大多會嫌棄電梯運行緩慢,水管發出奇怪的嘯鳴,甚至還過有鬧鬼的傳聞,卻頗得單身外國人的喜愛,有情調,有歷史,租金又不貴。魏大雷既然在這附近找房子,中介會推薦名士公寓給他,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叫她意外的是,魏大雷笑著繼續說:“中介一開始就告訴我,這棟公寓里沒有房東愿意接受一年以下的租約,但我還是看了不同樓層、不同位置的好幾套,就是為了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樣子。”
隨清聽得一怔,類似的事,她也做過。
前方的交通信號燈開始倒數,歸零后變綠,她松掉剎車,通過那個路口,轉上另一條路。
所有的一切都已爛熟于心,她一邊開車,一邊告訴他周圍每一棟房子每一條路的前世今生,沿途指給他看——左邊是天樂別墅,右邊是外國弄堂,還有遠處的尖頂,那是浸禮會教堂,甚至不需要朝左右張望。
大概因為這里曾經是法國人的租界,這個路口有五條馬路交匯,呈放射形散開。規劃者的初衷似乎是想模仿巴黎星形廣場的樣子,后來不知是條件所限,還是突然變了主意,最終只留下一顆不太規整的五芒星。其中兩條路夾出一個地塊,若是從空中俯瞰,形狀是個銳角三角形。名士公寓就是建在這個三角形上,如量體裁衣,處處妥帖。
車子從公寓旁邊經過,透過車窗望出去,恰好是三角形最長的那條斜邊。底層是南方常見的騎樓樣式,上面卻是西式公寓,擱在今天也算特別,更可想見它一百年前剛剛落成時的風姿奇異。
“就是一個三棱柱,”隨清笑著評價,“我小時候總是在想,里面的房間是不是也是三角形的。”
讀小學的時候,她上學放學都從這里經過,騎樓下長長的卷廊就是他們同學道里的游戲場。那時的她已經開始對這座房子好奇,想知道其中的住戶如何生活在三角形的房間里,家居怎么擺,窗戶又怎么開。只可惜公寓內部一直都是私宅,從未開放供人參觀,當時作為小學生的她更加無從查到圖紙。
“那怎么辦?”魏大雷問,倒像是真的替那小學生著急。
“要是你會怎么辦?”隨清反問。
“送報紙?或者推銷女童軍餅干?假設我是女孩的話,”他想了想回答,“趁人家開門的時候,往里面看一看。”
這里哪來的女童軍,隨清搖頭,說起故事余下的部分。
盡管內向拘謹,當年那個小學生竟會厚著臉皮去所有居住其中的同學家做客,有時甚至在老師那里自告奮勇,幫忙送個作業,傳個消息。她記得自己穿過底樓同樣是三角形的天井,或是某一層斜向延伸的走廊,往每一扇恰巧打開的門后面看上一眼,記得搭乘那部老式電梯,上面磅秤一般的半圓型指示會從一轉到八,再一格格地轉回去。每停一層,便有一記銅鈴聲悠揚地響起。
回到家中,小學生將平面圖勾畫在一本英語練習簿的末頁。每次的所得,只能補全圖中的一小部分,直至拼湊出全貌,才發現其中每套公寓竟然都十分周正,所有的斜墻與銳角恰好都留在走廊之類的公共區域里。
她記得,那一刻,身上竟是一陣戰栗。
“我這個人,實在是不聰明。要是憑我,無論如何想不出這樣的格局,”隨清自嘲,“所以,那個時候心里只有三個字——好神奇!”
魏大雷笑起來,笑得無聲。
隨清看了他一眼,見他正回頭望向那逐漸遠去的三棱柱,車子再轉過一個彎,就完全看不見了。
這許多年,她一直記著那件事。有時候覺得那只是幼時無聊的游戲,有時又覺得,也許從那時起,便注定了她會入建筑這一行,哪怕她天生愚鈍,根本不是祖師爺賞飯的那一型。
甩掉那些念頭,隨清迫著自己回到此時此地,沒話找話講,就問魏大雷:“你為什么會讀建筑?”
其實,對于這個問題的答案,她心里已有猜想。全世界的華人家長應該都差不多,學藝術萬萬不行,建筑就還可以,總歸是份正經工作,很多中國孩子就是這樣走上這條路。
但魏大雷卻回答:“因為想造房子。”
“就這么簡單?”隨清失笑。
“是啊,”他聳肩,“就這么簡單。在我喜歡的地方,造我喜歡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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