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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二夫人望了眼莊老夫人,問:“不知母親你跟著……”
莊老夫人道:“我自然隨著你大哥,他房里沒人,若是我再不看著,像是什么話,每月你們五房人一房出二十兩銀子養我,五兩銀子給兩位太姨娘。節日四季衣裳銀錢吃食孝敬上來的另算,我的后事已經有了銀子,也不勞你們操心。如今現叫平繡去伺候老大吧,我瞧著平繡規矩老實,又跟老大媳婦生前最好,叫她照料著敬航、采瑛,老大媳婦也能安心。”
莊二夫人胸前起起伏伏,氣息有些粗重,心想五房人,每月給莊老夫人一百兩,莊老夫人哪里用得了這么些,還不是要向著老大,要養著老大,因見沒人反對,也不敢說話,只得隨著眾人答應了。
那邊簡妍略有些失望,等著莊老夫人叫人退下后,就與莊政航留下。
莊政航道:“祖母為何就不跟我們一起過呢?”
莊老夫人苦笑道:“誰不樂意跟了你們?你們又有錢,又年輕會玩,妍兒的爹娘三不五時地送了好東西過來,吃的用的都有,我巴不得跟了你們沾光呢。只是你父親、三弟、七妹又該如何?”
莊政航沉默了。
莊老夫人道:“我瞧著你先前來了就瞄我身后的金佛,如今就送給你吧。也算是我一輩子就難得疼你這么一回。”說著,眼圈就有些發澀,又拍拍莊敬航的頭,嘆道:“若不是我當初看不開,就將你養在我身邊,如今也不會出那么多的事。想來是老天看不得我享清福,叫我臨老還要受罪,想裝老糊涂也不行。”
簡妍笑道:“只是砌了墻,又不是不過來了。先前的牛黃祖母用著可好?若覺好,我便叫我哥哥替祖母多留心一些,見著好的不用拿出去賣,只自家留著用。”
因那牛黃,莊敬航恍惚了一下,心里隱約記得有一回因莊老夫人“偶然”地發現簡妍有上好的牛黃,莊老夫人配藥時卻只有市面上買的假牛黃,因為這事,莊老夫人埋怨了簡妍了許久,而自己大約也因為這事,被連累地叫莊大老爺又發現他偷當府中人參的事。因這么一想,原本分家的傷感又淡去許多,心想人多事雜,還是各自分開過的好。
莊老夫人笑道:“那金燦燦,小孩拳頭一般大的牛黃,我這輩子也沒見過,往常你母親在外頭買的都是沒有味道的,哪里比得這個清香撲鼻,如今我閑著就拿來聞聞呢。就你,打量著我要那牛黃配藥,就巴巴地送過來,還裝作不知道是什么,逗我玩。”
簡妍笑道:“那東西多的是,祖母愛聞,就叫人做成香料就是。”
莊老夫人搖頭道:“不能糟踐了東西,多少人家要求了它救命都沒有,哪里能隨便就做了香料。”又笑著拉著莊政航道:“別與你三弟、七妹一般見識,兄弟之間,記那個仇做什么?”
莊政航道:“孫兒聽祖母的。”因又陪著莊老夫人說話,聽莊老夫人說園子里好大一塊有好東西的地叫她給莊政航搶下來了,于是忍不住又笑了。
陪著莊老夫人一回,見她老人家困乏了,就待她睡了,兩人才走。
路上簡妍道:“我原想祖母怎那么容易就答應叫咱們這小家也分開,想來,是分開了好用那長子長孫的名頭,多給你東西,要用你做幌子好將東西再給了大老爺。大老爺先前鬧了幾次,若多給他東西旁人就說不公;若多給你,只用著這家業原本就該你繼承來說話,旁人就不敢多分辯什么。”
莊政航嘆息一聲,心想莊老夫人因為先前眾人給她弄的那個葬禮,心涼了幾年,又因先后兩位大夫人的緣故跟莊大老爺疏遠,但到底還是不能袖手旁觀,就瞧著莊大老爺一房落魄下去,嘴硬道:“你又那么聰明做什么?裝作不知道不就行了?”
簡妍道:“人常說聰明的人難免涼薄,我倒是當真想涼薄呢。只是沒辦法,既然看透了,看懂了,就該順著人意辦事,這樣大家都省心。回頭你去老祖宗那邊,拿了兩千兩叫她悄悄地給大老爺,并說日后慢慢定下規矩來,按著規矩幫扶大老爺那邊;如今這邊亂著沒理清,若是疏忽了那邊,還請老祖宗替我們說句好話。大老爺的心咱們算計不準,不如還跟先前一般討好了老祖宗吧。”
莊政航點了頭,心想討好莊老夫人也并非沒有好處,就算是要拿他做幌子,但到底也多給了他一些東西,又笑道:“你原先瞧著紅花綠葉也喜歡,如今這些都是你的了,你可高興?”
簡妍道:“那自然是高興的。”
莊政航道:“上輩子對不住了,因為那牛黃我怨了你許多,如今想來,那時候你才嫁進來多久,哪里就知道祖母配藥要什么東西,再者說,本就該大夫人買的東西,她買了假的來,又怨得了誰?上輩子是我們都糊涂,不怨大夫人,偏怨了你這懷璧的人。”
簡妍笑道:“你知道就好,別凡事都冤枉我。”說著,因聽金釵悄聲附耳說話,于是就笑道:“咱們去瞧瞧熱鬧去。”
莊政航蹙眉道:“如今家里還不夠熱鬧,你還要瞧什么?”
簡妍拉了他,道:“瞧瞧什么叫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因說著,就拉了莊政航的手,一路向九葩堂去,到了外頭幾十步遠,忽地道:“這晦氣的地方該不是分給咱們了吧?”
莊政航心想八成是誰瞧著這地方隱秘,來此偷期幽會,于是也放輕腳步,回她道:“這晦氣地方攤到大哥身上了。”兩人說著,悄悄地湊到九葩堂外格子窗下蹲著。
簡妍一邊聽著,一邊揪了下頭的鳳仙花,揉碎了拿著花瓣往自己指甲上抹。
金釵見了,就自己揉碎了鳳仙花,也與他們兩個蹲在一處,將碎了的鳳仙花按在簡妍指甲上,又揪了一旁的木棉花葉擦干凈了給她裹在手指頭上,然后抽了身上香囊墜子的絲絳系上。
莊政航瞧著她們主仆兩個不分地盤地臭美,正要出言嘲諷,就聽九葩堂里,傳來蝶衣的聲音,待要去瞧蝶衣見的是誰,就又聽到圓圓的聲音。
蝶衣道:“你方才又想推我?”
圓圓笑道:“我推你做什么?推了你又有什么好處?”見自己說住了蝶衣,又道:“方才你可聽說了,大少爺跟二少爺一樣,分家都占了大頭。”
蝶衣不語,半響道:“想來分了家,少爺心里萬分難受。”
圓圓道:“你這胎怕是保不住了吧,我原當你前幾日就要小產,不想你挨了這樣久。”
蝶衣沉默了,手摸了摸肚子,自己也沒想到能挨這么久,良久緩緩開口道:“定是這孩子也不舍得叫少爺操心。如今大夫人沒了,少爺又被冤枉,他心中不知多難受,豈能給他雪上加霜?”
圓圓道:“你又犯了傻,這偷偷摸摸有的孩子,就算是男孩也要一輩子頂著奸的名號,你瞧五少爺,此次分家,他分了什么?哪一樣都沒有他的份,他的姨娘還叫抬上去了呢。你可想叫孩子出來了,跟五少爺一樣?”
蝶衣沉默了。
圓圓道:“依我說,就舍了他吧,如今二少爺叫少夫人給霸攔著,瞧著少夫人進門沒多久,這家就分了,可見那少夫人不是好惹的人,我這外邊的人就罷了,總歸我也沒丟了身子,就隨了旁人也可;你是一輩子就要在二少爺身邊的,不可不為自己計長遠,須知,生于憂患,死于安樂,更何況,如今你本就受人欺凌,那青衿對你敷衍塞責,少夫人對你不聞不問,你可甘心?”
蝶衣垂著眼睛,嘴角帶著一抹笑,已經明白了圓圓的心思,緩緩地道:“要去了,也要有個法子,哪里能說去就去。”
圓圓笑道:“這事你不用管,包在我身上。姐妹一場,日后那院墻起來了,想見就不那么容易了。”說著,伸手撩頭發,露出腕子上金燦燦的鐲子來。
蝶衣瞧見那鐲子,心中一痛,于是就點了頭,心想如今自己的肚子痛得越發厲害,不用藥,只多蹦兩下就沒了,既然圓圓打定了注意要坐收漁人之利,看著她與簡妍鷸蚌相爭、兩敗俱傷,自己就順水推舟,待問了莊政航要了簡妍的吃食,留到圓圓來送藥給她的時候吃,到時候叫圓圓人贓并獲,叫簡妍有口難辯。
九葩堂里,圓圓與蝶衣正彼此想著坐收漁翁之利,忽地聽到窗格子下噔的一聲,兩人嚇了一跳。
外頭,莊政航見簡妍依舊與金釵染指甲,擺明不想過問里頭的事,于是陰沉著臉,就向里頭去。
簡妍對金釵道:“做得好,我就說她們兩個這么久不見動靜,有古怪。果然今日見人都去了老夫人那邊,就湊到一起了。”又想那蝶衣當真體貼到骨子里了,竟然連算計她,都要選了莊政航不甚悲傷的時候。
金釵笑道:“是少夫人算計的好。”因又有些羞澀地道:“少夫人答應好的。”
簡妍笑道:“知道了,保管不叫你去屋里伺候,你跟了彥武哥,我以后還要叫你一聲嫂子呢。”
金釵紅了臉,又擔憂地問:“里頭沒事嗎?”
簡妍道:“有沒有事都不關咱們的事。”
這主仆兩人正說著話,忽地里邊蝶衣大聲尖叫起來,簡妍瞇了瞇眼,抬頭,就見著莊政航出來了,正站在一旁看她。
“還不走,蹲著腿不麻?”
簡妍笑了,伸著手指,唯恐叫指甲上的木棉花葉子掉了,小心地托著手向莊政航走去,忽地聽到身后蝶衣一聲凄厲地呼喚,人愣住,正要回頭看,臉就被莊政航用手掌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