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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寧心中猛地一跳,她抿緊了嘴唇,有些不安。
皇上卻并未繼續這個話題,跳道,“你可還記得父皇是何模樣?”
長寧連著喝了好幾口酒,她抓緊了壇口,全身緊繃,搖頭道,“記不清了。”
那時她還太小,什么記憶都是模糊的,只記得父皇很高大,像大山一樣,很溫柔,懷抱很溫暖,背很寬闊,長寧最喜歡趴在他背上,側著頭看他。
可是她不記得他長什么樣子了。
皇上伸手蓋著她的眼睛,聲音痛苦道,“你的眼睛和父皇長得很像。”
“所以母后一直不愿見你。”
“父皇不喜歡紅色。”
“所以母后要你一直穿紅衣。”
長寧睜著眼睛,一滴淚從她眼角落下。皇上猶如脫力一般,手臂垂下,露出長寧平靜無波的面容。
他看著長寧,像是痛到無法呼吸,聲音也跟著落下去,喃喃道,“哪有什么兄友弟恭,哪有什么父慈子孝,哪有什么夫妻情深,都是假的!”
他一揮手,散落的空酒壇立刻互相推搡著,咕嚕咕嚕地沿著高高的臺階,爭先恐后地滾下去,悉悉索索的,像是寂靜深夜里的一場哀樂。
他指著宮門的方向道,“當年太子無道,父皇廢了他的太子之位逐去封地,然后便一病不起,所有的皇子皆入宮侍疾。”
“可是——可是!太子他并未出京!他一直藏著這里!他嗅到了機會,帶著他養的私兵,攻進了皇宮!”
“可是不甘平庸的又何止他一人。”
“早在他攻破城門率兵入宮之前,宮里已經亂到人仰馬翻血流成河了,他的到來,只不過是為這一叢烈火再澆上一捧熱油。”
“從宮門口到大殿前,一千零八步,每一個腳印上都沾著鮮紅的血液,兄弟反目兵戎相向,父皇就躺在病床上,看著他一視同仁疼愛的的兒子們,一個一個倒在手足刀下。”
“并不是所有人都垂涎那個位置,就像有人生來就不愛受約束一般,可是看著刀尖上一點一點滴落的鮮血,殺紅了眼的人就猶如十八層地獄里爬上來的修羅,哪里還能分得清敵我,他們持著一把刀,刀下有無數未眠的冤魂。”
“那個時刻,沒有手足,沒有兄弟,有的只是一群野心勃勃的野獸,要想活下去,唯一的選擇就是——拿起刀,刀尖對準你面前的每一個人。”
“從天黑到天明,父皇的眾多子嗣,最后只剩下我和太子。”
“他死了,我活下來了。”
他的聲音又冰又冷,像一把冰水淬過的刀,薄且利。長寧捧起酒壇一氣飲下大半,她抹掉嘴角的酒漬,穩了穩發飄的聲音問,“那父皇呢?”
你弒兄,是被逼無奈,是情非得已,埋在黃土下的諸位皇兄,誰也不比誰高貴,可是父皇呢,他,何曾虧待過任何一人?!
顧平生疲憊地閉上眼睛,抱著酒壇聲似呢喃,“我雖未親手加害父皇,他卻是因我而死。”
“父皇雖病重,卻并未到彌留之際,只是那時也無力阻止這場慘劇的發生。最后只剩下我一人,此事無論如何,也算是有了結果,我把父皇交給母后照看,本欲待清理之后帶他們出宮。”
長寧咽下最后一口涼到發苦的酒,心中已是明了,知曉后面會發生什么。
怪不得每年的宗廟祭祀母后從不露面,怪不得她整日跪在佛像面前誦經,怪不得她一直不喜歡見長寧,怪不得她一直讓長寧穿紅衣。
“她說父皇向來仁厚,見到別人掉一滴眼淚都會自責不已,要是他活下來了,就算所有的兄弟只剩下我一人,他也不會把皇位傳給我。”
“她說,她是在幫我。”
他終于落下淚來,“可是,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皇位啊,我只想做一個閑人,醉馬簪花游街,賞春時風秋時月,和皇后白頭攜手終老,一輩子平安平淡。”
“這天下那么大,天下之人那么多,我連身邊的人都護不住,拿什么來換天下太平!可是那時我沒有選擇,現在,”他扭頭看著長寧,“我依然沒有選擇。”
“皇兄,”長寧叫他,聲音哽咽,又喚他,“哥哥。”
顧平生聲音冷淡道,“我被人罵了十多年,罵我枉為人子枉為人兄,罵我朽木頑石廢物不堪,罵我軟弱無能柔弱可欺。”
“他們罵的沒錯,我這雙手前二十年只弄風月,何曾撐起過家國天下。可是我不想,不想成為大郢的罪人,不想百年后史書提及,只寥寥一句庸才,嘆一句可惜,恨一句不爭。我也想為大郢,為自己,做些什么。”
“可是我還是什么都做不好。”
“我只需要兩年,再兩年就好,就連羌國不曾來犯,我也定會揮軍西行,給我大郢子孫留百年邊境太平。”
“老天逼著我坐上皇位,卻不給我雄才大略,不給我風調雨順,如今連兩年的時間都不給我!還要奪走我的長寧!”
他恨極,怒極,卻也無奈至極。他的每一步,都是帶著尖刀踩在身邊最親近的人心上換來的。用父皇和兄弟換來皇位,納權臣之女,傷了皇后的情誼換來大權在握,如今,他又要用自己的妹妹,來換一段短暫的太平。
庸才是他,朽木是他,廢物更是他,要是當初他不曾——
“皇兄,”長寧叫他,“你看,”她指著頭頂的萬里星空無邊皓月,“月亮出來了,星星也出來了,多漂亮啊。”
“也許無星無月的時候很難,讓人心生絕望,可是只要我們再等等,再等等,說不定什么時候,星星和月亮就都出來了。”
“你別怕。”她輕輕地拍拍他的肩膀,聲音很輕地說,“別怕,你還有皇嫂和安兒,還有一個未出生的小寶貝看著你呢。”
“不用怕,一家人在一起,沒有什么風雨是過不去的。夜很深了,皇嫂還等著你呢,皇兄去看看她吧。”
他躺著沒動,長寧卻站了起來,一口喝干酒壇剩下的最后一口酒,回身看一眼背后巍峨的議事殿,又扭頭看明月下的萬家燈火,砸了酒壇,一手指月,“愿我大郢千秋萬代猶如此月,耀耀光輝普照萬民!”
第62章
長寧好不容易勸回了皇上, 自己亦是不勝酒力, 只剩了一絲清醒, 上了馬車便歪倒在軟榻上。
馬車的車輪平靜地碾過地板, 這地板曾經浸透過無數人的鮮血,從大殿到宮門口,馬車轱轆轱轆地行駛著,最后卻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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