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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世是賣官鬻爵,以蛇鼠之道忝列探花,齊岸十六歲的榜眼,卻留在邊疆不肯回來,秦深更是肩負職責,就算高中狀元也不會常流京中,因此他連職位都不曾領過。
如此看來,恩科之列,說一句命運多舛也無異議。
長寧靜靜地聽了一會兒,小太子卻從頭到尾不曾提起番邦奪糧之事,說完京中最近的異動,又找了些無傷大雅的軼事趣聞講給她聽。
“安兒,”長寧突然開口叫他,小太子便一下子就安靜下來,他靜靜地看著長寧,無悲無喜,長寧卻蓋著他的眼睛,輕聲道,“你說得嗓子都啞了,歇一歇吧?!?
小太子閉上眼睛,睫毛在長寧手心一掃,他沒有再說話。
“皇兄呢,”長寧柔聲問,“我有事要見他?!?
小太子眼睛一抖,卻還是沒吭聲。長寧便知道他什么都不會說了。
長寧叫人進來伺候太子躺下,直到親眼看著他蓋上被子閉上眼睛,長寧才離開。雖然她知道他沒睡,雖然小太子也知道自己裝睡并不成功。
畢竟誰睡覺時眼眶還會紅呢?
長寧徑直去了皇上和百官商討要事的書房,門口守著的人見她似是吃了一驚,還沒來得及伸手攔她,長寧已進了書房。
皇上靜坐在書案前,案上擺著一份文書,他只是盯著它,似是在思考,又好像什么都沒想。
那模樣和長寧在軍營中見過的秦將軍一模一樣。
第58章
“皇兄, ”長寧既沒行禮也沒問好, 她幾步走在案前, 沒有低頭看案上的文書寫了什么, 只看著皇上沉聲問,“你在看什么?”
你們都在看什么?是否與我有關,又為何都不肯告訴我?會是我猜的那件事情嗎?長寧冷冷地想道。
皇上看到她愣了一下,很快又回過神來,他面上泛起一個疲憊的笑,卻溫和說道,“長寧怎么回得這么早, 我還以為你會在途中游玩幾天,等京中這烏煙瘴氣的混亂落下再回來。”
“混亂的不僅是京中,”長寧看著他的眼睛道,“塞外也并不安定?!?
“大郢的糧食被搶走了一半,我在那條船上看到了一個人。”長寧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緩了緩,慢慢地說道,“他在船上向我行了一禮。長寧下了定論, ”他認得我?!?
皇上臉上的笑意頓住了。
“我們從來沒有見過, 他為什么會認得我?”長寧輕聲說,“或者說, 我有什么價值值得他認識我?!?
“皇兄,你們都在瞞著我什么?”
長寧不再開口,屋里剩下一片靜謐, 皇上忍不住掐了掐鼻梁,他嘆了口氣,展開桌面上的文書給她看,上面寫滿了蠅頭小楷,恭敬有禮,措辭文雅。
“他們想要進京覲見,派四皇子出使,態度很謙卑,保證絕不越雷霆一步,自愿進京前卸甲去弩,只帶著進奉給大郢的賀禮入京,希望朝廷能夠允準?!?
“他們倒是好大的心胸?!遍L寧低著頭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措辭雖然委婉,但是意圖表達得很清楚——想要進京,想要看看大郢最繁華的樣子。
“可不是嗎。”皇上苦笑一聲。
“他們準備了什么賀禮?”長寧問。
“裘皮千件,良駒一千八百匹,”他頓了一下道,“糧食十萬石?!?
十萬石的糧食是從何而來的,眾人心知肚明,這是拐著彎地在打大郢的臉呢。
可是就算現在有人要拿糧食來打大郢的臉,大郢也要忍著,還要主動把臉伸過去,誰讓大郢被人攥住的命脈呢。
長寧沒作聲,她指頭摁著這份文書,并沒有對這份文書的真假產生任何懷疑,畢竟加蓋了官印還呈到皇上的書案上的文書,誰也沒膽子作假,她只是——
長寧手指一錯,文書立刻在書案上滑了一下,皇上飛快地把這份文書端端正正地放回去,頭痛道,“長寧,你把這弄亂了,回頭該找不到了?!?
長寧沒作聲,她對皇兄說的話恍若未聞,只堅定地推著這份文書到了一邊,露出底下,他們真正想要隱藏的東西來。
***
長寧是看著秦深的病痊愈了才離開的,可是秦深那日巡營歸來,當天夜里就又起了熱。熱度不高,但是斷斷續續的沒完沒了,就好像長寧走了,也把秦深全身的精氣神都帶走了。
他入了夜躺下便昏昏沉沉的,睡不著,也醒不來,胸口像壓著一塊大石頭,眼前又黑茫茫的,就像是被封在了棺材里埋在地下,不見天日,又毫無溫度。
他一夜睡了醒醒了睡,渾渾噩噩到天光乍破,隔著一層帷帳的晨光并不清晰,他看到榻前坐著一個人影,看不真切,他恍恍惚惚地喚道,“長寧。”
“長寧?!被噬蠁舅?,捏著這份折子不退讓,也不讓她打開,冷冰冰地道,“家國大事,不是你該擅自窺探的,你一個女兒家,歸京后不去母后膝下請安,不去長嫂面前問好,擅闖書房,你知道該當何罪嗎?!”
“我知道?!遍L寧死盯著折子,胸口起伏毫不退讓道,“等出了這道門,皇兄想怎么罰都行,可是現在,我想要看看里面寫了什么?!?
“長寧?!被噬喜蝗?,“有時候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可我想知道。”長寧決絕道。
皇上深嘆一口氣,終是松了手。長寧未必毫無所覺,只是他們都在逼著她自欺欺人罷了。長寧才是最清醒,最堅定,最仁厚的人。
可是,命運從不會厚待每一個人。
長寧手指微微顫抖,她緩緩地打開折子,卻閉上了眼睛,在心里叫道,“秦深。”
“阿深?!弊谇厣铋角暗那貙④娚硇位瘟嘶危脸恋亟辛饲厣钜宦?,卻是用著他幼時親昵的稱呼喚他。
秦深掙扎著睜開又干又澀的眼睛,終于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誰,他褪去了聲音里的溫柔的眷戀,恭敬地叫了一聲父親。
父子倆之間一坐一臥,氣氛卻不見溫馨,兩人相顧無言,沉默半餉,終是秦深先開了口,“父親找我可有要事?”
秦將軍手里拿著一封家書,信上是秦夫人娟秀的字跡,家書底下卻墊著一份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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