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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蘇懷瑾見到霍老爺子,他才明白了這名字真正的意思。
霍老爺子忘記了所有人,不是老年癡呆的那種忘,而是以為自己是其他人,忘記了屬于霍老爺子本身的一切。或者直白點說,他瘋了。沒有人知道霍老爺子為什么會瘋,在一般人的概念里,好像人只有在受到足夠深刻的刺激后才會瘋。
但霍老爺子卻不是這樣,他一輩子養(yǎng)尊處優(yōu),大權(quán)在握,家庭環(huán)境又簡單,在突然病發(fā)之前也沒有任何預(yù)兆,上午的時候他還好好的,下午就覺得自己是一朵蘑菇了。
這就是霍握瑜最大的秘密。
霍老爺子一輩子要強,晚年卻得了如此怪病,還無法治療變好,霍握瑜不想老爺子被人嘲笑或者可憐,成為大家茶余飯后“怎么就瘋了呢”的談資。于是,他便第一時間封鎖了消息,把祖父送到了南山療養(yǎng)院,希望老爺子能平靜的生活下去。
霍老爺子有時候覺得自己是個戲子,有時候覺得自己是將軍,反正他可以是任何人,就是不可以是自己。
那一日的視頻通話,就是趁著霍老爺子覺得自己是戲子的那幾天,醫(yī)護人員哄著他背會了臺詞之后,才見的面。驟然切斷的聯(lián)系,也是因為老爺子又不覺得他是戲子了。
如今,霍老爺子就覺得他是皇帝,每天早起上朝,中午約見重臣,晚上還要批改奏折,精神奕奕,身體是真的一點問題都沒有。還經(jīng)常給身邊的醫(yī)護人員下“旨意”,今天去治理江南的水災(zāi),明天去出使北疆,不和親,不割地,不賠款!
進門之后,他們先看到的是霍老爺子的主治大夫,一個看上去年輕的有些過分、思路也十分活泛的青年醫(yī)生。
霍握瑜在和主治大夫聊完霍老爺子的近況后,就交給了他一個天鵝絨的小盒子。
主治大夫:“這是?”
霍握瑜:“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兩人正說著,就看到霍老爺子煞有介事的穿著一身龍袍,由遠及近的走了過來,遠遠的就打起了招呼:“皇孫啊!”
“皇爺爺。”霍握瑜也搭話搭的特別自然,宛如祖孫倆在唱大戲,“孫兒見過皇爺爺。”
蘇懷瑾則側(cè)目,看到了主治大夫在自己的白大褂外面套了一層太監(jiān)服裝的變裝全過程。這醫(yī)生是真的年輕,思路也千奇百怪,竟要配合霍老爺子的幻想。還有理有據(jù)的對蘇懷瑾解釋:“不是我有當什么太監(jiān)的癮,而是這里是老爺子想象里的后宮,我要是個大臣,隨意出入后宮就要被拖出去斬了。”
蘇懷瑾:“……”還很嚴謹。
“您看我把誰給您帶過來了。”霍握瑜已經(jīng)對他“皇爺爺”介紹起了蘇懷瑾。
蘇懷瑾雖然在車上就聽過了霍老爺子的病情,但乍然就這么突然入戲,還是讓他有點不太適應(yīng):“見、見過陛下?”
“哈哈哈哈哈哈,”霍老爺子朗然而笑,“朕知道,這是朕的孫媳婦!”
“臣……是。”蘇懷瑾能說什么呢?老爺子開心就好。
“一路舟車勞頓,肯定辛苦了吧,快來,喝了這西域進獻的起物,雖看上去其貌不揚,但頗為爽口啊。”霍老爺子十分熱情,看上去很是喜歡霍握瑜和蘇懷瑾了。
一碗還冒著氣的可樂,就這么被宮女打扮的小護士給端了上來。
霍老爺子一輩子就一個愛好,嗜糖,特別特別喜歡吃甜的,菜品也大多是偏好甜口,各種糖水、小甜品更是少不了。霍握瑜曾經(jīng)最擔(dān)心的是霍老爺子的血糖和牙。誰能想到,這倆還好好的呢,霍老爺子先神經(jīng)了。
而霍老爺子喜歡一個人的表現(xiàn),就是給對方吃糖,或者喝飲料。
幸好,霍老爺子的病只是以為自己是別人,并不具備攻擊性,還很好哄,每天樂呵呵的。身邊的醫(yī)護人員也就當是陪老爺子唱大戲了,念唱作打,倒也戲精一般玩的很快樂。
進了這碗來自西域的可樂,蘇懷瑾果然覺得舒爽了不少,快樂肥宅水,名不虛傳。
“今日進宮拜見,所謂何事呀?”霍老爺子大馬金刀的坐到了明黃色的沙發(fā)上,不用問,這沙發(fā)也是療養(yǎng)院給老爺子配的。天價的療養(yǎng)費下,自然是各種貼心的服務(wù)。身后有人打扇,身邊有人捶腿,霍老爺子看上去還真有那么幾分老皇帝的味道。
蘇懷瑾和霍握瑜順著一排,坐在霍老爺子左手邊的下手沙發(fā)上。
由霍握瑜開口唱戲,不對,是回答:“太孫妃嫁入宮中數(shù)日,已足夠熟悉各宮雜事,孫兒便想著來稟告,是不是也該讓懷瑾接管中饋,正式統(tǒng)管六宮。”
霍老爺子摸了摸他并不存在的花白胡須,略微思考了一下,便開懷點頭:“大善,你此言,甚為有理。朕的梓童(皇后)去的早,你阿娘太子妃也撒手人寰十余年,這些年你父日漸昏聵,讓一個小小的太子良媛鳩占鵲巢,狐假虎威,甚至隱隱還有扶正之意,實在是不像話。”
蘇懷瑾差點噴笑出聲,霍夫人在他爹口中好歹是個填房,到了老爺子這里直接就成良媛了,也不知道霍夫人聽后作何感想。
“孫兒是不會讓那個女人得逞的。”霍握瑜對霍夫人最開始幾年是很不喜歡的,后來他中二病過來,也就是沒有什么敵對之意了,一如他之前和霍夫人說的,沒有這個霍夫人,也會有其他女人。他父親霍秉承天生就是個多情種子,對于他來說,不可能有最愛,只有見一個愛一個。但霍夫人卻一刻也不愿意消停,特別是從她針對蘇懷瑾下的一個又一個套開始,霍握瑜開始很認真的討厭起了她。
“好!”霍老爺子拍手叫了一聲好,又勉勵了幾句霍握瑜,就讓主治大夫去把代表了掌管六宮的戒指拿過來。
主治大夫這才明白了霍握瑜進門時,塞給他的戒指盒是為了什么。他趕忙拿了出來,送到了霍老爺子眼前。
看到那古樸的素圈戒指的剎那,霍老爺子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好像有那么一瞬是恢復(fù)了神志的。他眼角含淚,顫顫巍巍的拿起戒指,當年他生活的環(huán)境并不輕松,連這代表著體面的戒指,都是在結(jié)婚很久之后才想方設(shè)法為發(fā)妻周旋而來。妻子卻沒有一句怨言,反而與他同進同退,直至天人永隔。
霍老爺子拿著戒指,看了看身邊的孫子霍握瑜,又看了看蘇懷瑾,真真是一對璧人,宴爾新昏,如兄如弟(出自《詩經(jīng)》)。
“一定要幸福啊。”
一模一樣的話被遞到了蘇懷瑾的眼前,他終于不用在像在大學(xué)校園里那樣,只會干巴巴的說一句“謝謝”,他接過戒指,對霍老爺子鄭重承諾:“我們一定會的。”
戒指是可以調(diào)節(jié)的,正正好可以待在蘇懷瑾的無名指上,與霍握瑜之前送過他的訂婚戒指相得益彰。
蘇懷瑾想起原著里好像也有這么一段。
只不過沒有霍老爺子,也沒有這么鄭重其事,就是在某一天,渣攻又一次意識到自己誤會了主角受,主角受在第二天醒來,還沒有原諒渣攻時,看見自己的手指上出現(xiàn)了這么一枚戒指。主角受直接和渣攻大吵了一架,扔掉了戒指,導(dǎo)致兩人之間本就脆弱的關(guān)系再一次岌岌可危了起來。
這一回,霍握瑜鄭重其事的對蘇懷瑾解釋了戒指的重要性,又道:“不要怕,管理家族其實沒什么難度的,都有管家?guī)湍悖阈枰龅闹皇谴髦渲福馑阑舴蛉恕!?
“好,好,好。”霍老爺子一臉叫了三聲好。
蘇懷瑾試著叫了一句:“爺爺?”
霍老爺子卻一秒變臉,這回他不再是皇帝了,而是變成了一只蝴蝶,他很認真的給蘇懷瑾回答:“我不是爺爺,我是沃思妮蝶。”
連著念的快一點,這蝶種頗有點占人便宜的意思。
主治大夫那邊對此已經(jīng)見怪不怪,甚至一秒變裝,換了個劇本,脫掉了意思意思套著的太監(jiān)服,換上了全新的思路:“來,小蝴蝶,告訴我,你想棲息在什么樣的環(huán)境里啊。”
看樣子是準備給霍老爺子再換一套實景了,浸入式的治療。
霍老爺子卻忽扇著自己的兩個胳膊,轉(zhuǎn)過了身去,不愿意搭理他的主治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