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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漫無目的地開著車,腦中全都是梁思喆——他靠在樹干上,在夜色里呼出白煙的樣子;半個月前小小白即將離開,他帶著兜帽和口罩,眼眶發紅的樣子;他執意拉著自己錄指紋的樣子;《至暗抉擇》殺青第二天,梁思喆咬著煙躬下身,湊近朝他借火的樣子……他還記得梁思喆很長的,微顫的睫毛,像薄薄的蟬翼一樣蓋下來,那一刻他好像聽到了十年前茵四街上的蟬鳴。
身后忽然響起短促的鳴笛聲,后面的車在催著他過紅綠燈。曹燁回過神來,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走了,他本能地直著往前開,又發覺自己剛剛停在了向左拐的車道上。
大腦像是倏地清醒過來,曹燁意識到他又把車子開到了茵四。
自打三年前回國,他就總是無意識地來到茵四。醉酒后清醒過來,十次有九次他發現自己又回到了茵四。
車子停到茵四的街頭,曹燁坐在車里看著這條街。它已經不是當年的茵四了,它僻靜而干凈,相比十年前少了一些煙火氣。
這里曾經是老杜面館,他跟梁思喆經常坐在露天的攤位上吃面;再往前是一家早餐攤,梁思喆起得早,經常會帶小籠包回藍宴;再往前是炒菜館,溜肝尖和干鍋包菜的味道很地道,不知道吃什么的時候他們就點這兩道菜;再往前是水果攤,夏天老板切了西瓜,經常喊他們過去吃幾塊;水果攤的對面就是那個白天門可羅雀,晚上門庭若市的藍宴。
那時滿街的市井氣息,從早到晚都有揮之不去的濃重的油煙味,地面堆積著陳年的油垢,藍宴更是藏污納垢,一到晚上,大腹便便的客人和濃妝艷抹的歌女就成雙成對地出現。
回想過往,茵四好像是他迄今為止待過的最臟亂腌臜的地方,實在沒什么值得留戀的。
可如今他站在這條街,想到十年前的茵四,就好像看到了雨后鋪了一地的銀白月光,還有坐在木凳子上,吹著口哨的梁思喆。
那旋律他居然到現在還記得。
他的心臟開始快速地跳動,在胸腔里有力地來回撞擊。
他塵封了很多年的感情似乎被撬開了一角,然后不由分說地呼嘯著涌了出來。
曹燁忽然發現,他好像不只是想回到十年前的茵四那么簡單。
十五歲的少年只知心臟跳得很快,卻不知那是心動;
只知心臟在那一瞬漏跳了一拍,卻不懂那是悸動。
可二十五歲的曹燁望著這條街,像是猛地清醒過來,他喜歡梁思喆,從不知心動的少年開始,他的第一次心動就是因為梁思喆。
一開始他不知道那是喜歡,后來他害怕承認那是喜歡。潛意識里,他把同性戀等同于曹修遠和鄭寅,等同于他的小世界崩塌的開始,所以他厭惡他們之間發生的事情,繼而遷怒起他對梁思喆的感情。
難怪一想起梁思喆就會莫名心煩,難怪一打開梁思喆的片子就會莫名恐懼。
他一直抗拒往深處想,因為潛意識里他知道他有多喜歡梁思喆,他在躲,他害怕承認自己喜歡梁思喆,因為那會讓他跟曹修遠一樣,讓他變成自己最厭惡的人。
媽的,曹燁忽然握拳砸了一下方向盤,他究竟惦記了梁思喆多少年?他究竟從什么時候起就惦記上了梁思喆?
這些年他花天酒地到處風流,到底是在干什么?!他以為自己可以遠離曹修遠,跟他毫無瓜葛,可這些年他談了一個又一個姑娘,不是恰好變成了另一個曹修遠么?真是荒唐。
他突然很想見梁思喆。雖然不知道見了面該說些什么,會發生些什么,想到當年目睹曹修遠和鄭寅的那一幕,他還是覺得不舒服。
他無法想象自己會跟同性發生親密關系,就像當年的曹修遠和鄭寅一樣身體交疊。那讓他覺得恐懼。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想見到梁思喆。他有半個月沒見他了,他很想梁思喆。
他一直在躲避自己的真實想法,可事實就是,他每天一睜眼就會想到梁思喆,想知道他在做什么,拍了哪場戲,會不會主動想到自己。
曹燁打了一把方向盤,調轉車頭駛出茵四,他要駛去機場,去跟梁思喆見一面。
第99章
去往機場的路上,零星飄落的小雨越下越大,雨點落到車玻璃上濺成水花,前方的汽車尾燈被氤氳得一片模糊,覆在車窗上的水霧一次又一次被快速擺動的雨刷刮到兩側。
曹燁覺得自己現在的狀態大概不適合開車,他滿腦子都裝著梁思喆,只要一停到紅綠燈路口,就會陷入發怔的狀態,有好幾次,后面的車子響了好幾聲喇叭,他才注意到已經變了綠燈。
可他沒辦法停下來,想見梁思喆的念頭自打出現以后,便在他的大腦中變得越來越強烈。
路程開了一大半,曹燁才記得給助理打電話,讓她訂今晚最早一班去上海的機票。
“今晚?”助理像是以為自己聽錯了,提醒道,“外面下雨了,今晚去上海的航班應該停飛了吧?”
曹燁這才察覺自己現在理智全無,他冒雨開了一路車,居然要等到別人提醒,才意識到雨天航班會延誤。
他下意識低低地罵了一聲,又問:“那高鐵還有沒有班次?”
助理很快查出信息:“還有一班,一個小時后發車,我給您訂上?”
掛了電話,曹燁掉頭往高鐵站開。緊趕慢趕,趕在發車之前曹燁坐上了高鐵。
坐到位置上,曹燁看著外面淅淅瀝瀝的雨,這雨下得不急不緩,偏偏沒有要停的跡象。梁思喆那邊怎么樣?是不是下了很大的雨?
曹燁把手機拿出來,調出了跟梁思喆的聊天界面,他輸了幾個字上去:“你那邊有沒有下雨?”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又刪掉,改成“你在做什么?”拇指懸在“發送”上方,片刻后又刪掉。
好像怎么問都詞不達意。
幾乎能想到梁思喆回過來的消息——“下了”或是“在看劇本”。然后呢,又該說什么?
想跟梁思喆說話,見面,靠近,可是又害怕跟梁思喆說話,見面,靠近。
真是矛盾。
算了,見了面再說吧。曹燁抬手摁熄了屏幕,把手機揣回了兜里。
四個多小時的車程應該會很難熬,曹燁用pad搜出了“梁生祝夢”,視頻網站給出的評分是7.1,不算很好的分數。許云初說梁思喆拍這片子也是因為他,他有些好奇這到底是個怎樣的故事。
這片子三個月前他在烏托的影院里看過,那天是決裂后他們第一次見面,也許是看的心情不對,那天他并沒有看進去這片子。
曹燁帶上耳機,看著pad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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