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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藍宴的歌聲又傳上來了,幾乎每晚都有一個五音不全的麥霸稱霸全場。
昨天晚上的麥霸是個低音炮,嗓音像口沉重的悶鐘,一嗓子吼過來,整棟樓都要跟著抖三抖。今晚這人不一樣,是個勇氣可嘉又肺活量驚人的男高音,吊高的嗓子像是要飛到九霄云天之外,半天不帶歇氣兒的,讓人聽著真怕他一嗓子沒緩過來,準得背過氣兒去。這聲音聽著就讓人發急,讓人忍不住替他換氣。
耳機擋不住樓下極具穿透力的聲音,梁思喆有點佩服曹燁了,這小少爺看上去嬌生慣養的,沒想到居然這么能忍,在如此惡劣的噪聲環境下居然都能安然入睡,而且半天也沒翻個身。
梁思喆躺在床上用耳機聽歌,毫無困意,他的生物鐘還沒到入睡的時候。往常跑完步洗完澡,他要么用影碟機看會兒電影,要么翻幾頁專業書,但今天旁邊多了個正在睡覺的曹燁,他什么也做不了。
無聊地躺了不知道多久,睡意還是沒醞釀出來,梁思喆掀開被子坐起來,然后放輕動作下了床。
曹燁這會兒趴得胳膊都麻了,原本他一門心思地跟自己較勁,還沒覺出胳膊麻了,但梁思喆在旁邊那張床上窸窸窣窣地起身,弄出了一些細微的動靜,把他從自己的思緒中拉了出來,這會兒他才發覺自己不光是胳膊麻了,半邊身子都麻了。
他試著翻了個身,但身體軟綿綿的,完全使不上勁兒,麻掉的半邊身子好像不屬于自己似的。
完了……真翻不了身了……曹燁一瞬間有點慌:不會癱瘓了吧?!
梁思喆拿起那把木吉他,木吉他的上一個主人還給它安了條黑色的背帶,正好方便背在身上。他走到窗邊,估摸了一下窗戶和吉他的高度,覺得應該要先鉆出窗戶,然后再把吉他拿出去背上。正當他要抬手打開窗戶時,離窗邊大概一米距離的那張床上,曹燁出了聲:“哎哥們……”
梁思喆動作停頓下來,回頭看向他。
“那個……”曹燁覺得有些難以啟齒,但想想保命要緊,還是開了口,“我半邊身子麻了,翻不了身,幫個忙……”
“……”一時梁思喆竟不知說什么好,這要求真是清奇得聞所未聞,還有人趴著睡覺把自己睡得翻不了身的?
他把木吉他立在墻邊,走到曹燁那張床邊,抓著他一側胳膊幫他翻了個身,然后扶病人一樣地扶著他坐起來,還在他腰后塞了枕頭,這一連串動作看上去相當專業。
“嘶……”曹燁倒抽著涼氣,費力地抬起胳膊活動著,“謝了啊。”
梁思喆站在床邊看著他:“要不要扶著你下床走走?”
“不用了吧……”曹燁覺得自己今天已經把出生以來該丟的臉全丟光了,何況他好像只是上半身麻得嚴重一點,腿上的問題倒不太大。
“那我出去了。”梁思喆說。
“哦,”曹燁隨口問,“去哪兒啊?”
梁思喆沒回答,把木吉他放到窗臺上,拉開窗戶,抓著窗棱,一抬腿爬上了窗臺,整個人蹲在窗臺上一矮身,就從那頁窗戶中鉆了出去,然后一只手探進來,把那把木吉他拿走了,最后還不忘從外面關上窗戶。
這身手夠敏捷的,坐在床上的曹燁看得一愣一愣的——這是要去哪兒啊?
曹燁從床上下來,光著腳走到窗邊,拉開窗戶朝上看,梁思喆肩上挎著吉他,一只手握著樓側的水管,另一只手抓著上一層樓的窗戶下沿,以水管跟樓墻連接的細鐵板作為腳下的過渡,爬得有條不紊——那架勢看上去像個作案老手,不出幾分鐘已經成功踩上了四樓的窗沿。
曹燁其實特想沖著上面喊一聲,嚇他一跳,但又害怕他一腳踩空,真跌下來了。這樓雖然不高,但從四層掉下來怎么也得摔個半癱,于是他忍住了,就那么看著梁思喆按照剛剛的方法又爬上了五樓。最后一條長腿在空中劃出利落的線條,梁思喆整個人爬上樓頂,看不見了。
第17章
天臺上夜色沉沉,巷道的路燈無法照及這個高度,全靠頭頂那彎月色照明。
與之相應的,樓下的煙火氣和喧鬧的人聲也飄不上來,唯有夜風習習,這里實在是難得清凈。
梁思喆不是第一次爬上天臺了。在他之前,除了樓頂修理工,大概還沒人爬到這上面來。一樓二樓的來人都是些過客,那些住在三樓招待所的人早出晚歸,只把這里當做一處用來睡覺的容身之所,哪會有這份閑情逸致爬到樓頂來尋覓清凈。
梁思喆蹲下來,把天臺一角處的一塊磚頭搬開,抽了一張報紙出來——那是他前幾天晚上拿上來的。他把報紙鋪到天臺邊上,坐上去,兩條腿搭到下面。
平常人多少會有些恐高,但梁思喆在這方面天賦異稟,他非但一點也不恐高,相反還很喜歡站在高處往下看,越高越好。
他把挎在肩上的木吉他拿下來擱到腿上,右手隨意地撥了撥琴弦。那駐唱說得沒錯,換了弦之后,這把木吉他的音色的確還不錯。下次見面,請那人吃頓飯吧。梁思喆想。
梁思喆是學小提琴的,從四歲就開始抱著小提琴“鋸木頭”,人生十七年里,他拉小提琴的時間比睡覺的時間還要多得多。
但音樂附中的學生以多才多藝著稱,梁思喆更是其中的佼佼者,除開他的專業小提琴之外,其他的弦樂器,譬如大提琴、中提琴、吉他、貝斯……他也稍稍接觸過一些。
各種弦樂器都有共通之處,他精通小提琴,只要記住其他樂器的彈奏方法,總會比其他對樂器一竅不通的人上手更快一些。
吉他是六弦琴,跟四弦的小提琴彈起來的感覺其實還挺不一樣的。他好好地回憶了一下吉他的彈法,然后左手懸在琴弦上方,遲遲沒落下,彈哪首好呢?
他腦中浮現出這些年他練過的很多曲子,小夜曲、卡門、卡農、天鵝、梁祝、巴赫小無……那些曲譜就好像印刻在他的骨血里,雖然一年多沒碰小提琴了,但如今想起來,那些年練過無數次的樂譜仍然無不歷歷在目……
那就……彈他上次彈過的那首吧。還真是隔了好長時間呢。
——
曹燁坐在床上,左手按在右肩上,活動著胳膊和頸肩。
那哥們……叫梁思喆對吧?真沒看出來啊,居然還有這一手。他爬上去做什么?思考人生哲學?
曹燁把窗戶打開,探出半個身子朝上看,什么也看不見。他的好奇心一貫旺盛,這會兒蠢蠢欲動地想要爬上去看看。他又一貫出名的膽子大,這想法剛在腦子里冒出頭,他的一只腿已經搭上了窗臺。
他抓著窗棱,矮身鉆出窗頁,一切有樣學樣——只是忘了關窗。
還別說,雖然在下面看梁思喆爬得挺輕松,但到了親身上陣時,還真是得悠著點。
想要順利爬到天臺,得具備三個素質:一是腿長,否則根本就踩不到旁邊排水管與樓墻連接的那塊鋼板;二是要瘦,那鋼板在外面經年累月地風吹雨淋,一旦超重很容易導致鋼板折斷;三是臂力要好,得牢牢抓得住上層樓的窗沿,否則根本沒法往上爬。
偏巧曹燁這三個身體素質都具備。
只是有一點,他稍稍有些恐高。所以當他蹲在四樓窗沿往下看的時候,心里忍不住打了個秋千——說不后悔是假的,沖動是魔鬼,他現在進退兩難。
一閉眼,接著上吧。好奇心害死貓,何況爬上去總比待在下面聽二樓的鬼哭狼嚎要好受得多。
上到五樓,二樓ktv的聒噪聲漸漸弱下來,樓下混沌的喧鬧聲和簌簌的樹葉聲中,他忽然聽到有隱約的樂聲從樓頂傳過來——音色清脆,讓他想到梁思喆伸進窗戶里拿走木吉他的那只手,只是那曲子彈得磕磕巴巴的,聽上去像是生手,半天才找準一個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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