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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貴妃心知肚明,但凡是慶帝能在一日,她便能保得一日榮寵。若太后真敢動她,陛下即便念著那救命的恩情也不會依,太后為了不傷母子情分,定然不會動自己。她老人家年紀大了,怎么頂的上陛下春秋鼎盛,回頭撒手西去,這南齊的后宮就是自己的。
麟趾宮內早早燒上了地龍,殿內溫暖的如春日融融,時不時開了窗去透口氣。慶帝深覺姚貴妃肚子里這一胎是皇子,格外透出幾分珍重,對這還未出生的孩子喜愛溢于言表。想來若不是皇后早生下太子,而太子雖年幼卻聰慧,怕是早早動了改立太子的心思。
姚貴妃與慶帝同床共枕十余載,又年紀稍長,閱歷更豐,自然摸得透慶帝的心思。她眸底神色沉沉,扶著肚子喃喃細語“皇兒,你生來就該是太子,誰也阻不得,阻不得……”
身后的趙嬤嬤欲言又止,卻還是將話咽了回去。姚貴妃這些年光顧著求一皇子,對早前生的公主們不聞不問,就擱在偏殿養著,十天半個月都見不上一面,何談親昵,如今貴妃的小女兒,兩歲的十三公主連親母妃是誰都認不得,對皇后都比貴妃親近。
雖說皇子重要,可也萬萬不能冷了公主們的心,貴妃此舉,實在大大的不妥,可哪次開口勸貴妃都只當做過耳云煙一般,聽后就散了,想是再勸也無益。趙嬤嬤雖憂心,卻還是噤了聲。
窗外有一道素色的人影一閃而過,像是只貓一般沿著墻根兒溜了過去,姚貴妃眼尖,瞥見后秀美的眉頭淡淡的蹙了起來,素指輕輕一指,眸光流轉間多了幾分厭惡“趕她出去,不是說了,沒事別讓她來麟趾宮晃蕩嗎?萬一碰見了陛下怎么辦?誰放她進來的?”
勾錦忙不迭的揚起一張諂媚的笑臉應下,匆匆出了門去,趙嬤嬤有心叮囑,卻見姚貴妃滿面厭惡,也不敢扯了勾錦讓她客氣些,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嫩黃色的衣角從身旁擦過。
隨后只聽了外頭叮當一聲銀盤扣地之音,接著便是勾錦有些尖銳的辱責聲和少女低低的哭泣聲,隨后便是腳步沙沙的匆匆離去,最后才見勾錦又滿面堆笑的進了來。
趙嬤嬤心下暗念了句造孽,閉了眼睛,又恨不得耳朵聾了才好。
外頭來的是嘉寧郡主,姚貴妃與長留王生的女兒蕭揚月,眼下正十四的年紀,四歲時候長留王薨了,她隨著母親姚貴妃一同入宮,慶帝給了她個郡主的封號。又因身份尷尬,不與姚貴妃同住,而是姚貴妃求了椒暖宮的清心榭給她單住。
清心榭地方清幽偏僻,只適宜小住,長年累月住怕是會傷身子。清心榭沿著四周圍了一片竹林,還有片湖泊,夏日炎炎里倒是別有一番趣致,極為清涼,是個消暑的好去處。冬日卻就呆不得了,寒意森森的清冷,濕冷到骨子里,姑娘家住更是不合適。
蕭揚月性子像極了長留王敦厚,對貴妃十分顧念,時不時做些小東西送來,可貴妃不待見她,只因一見她就想起了曾在長留王府為妾的日子,又怕陛下碰見心里起疙瘩,遂每次來都被人轟了出去。
算起來她有好些年未曾見過姚貴妃的臉了,姚貴妃對她感情極為淡薄,只蕭揚月還顧念親情一頭熱。
蕭揚月說到底也是個可憐人,這闔宮上下再沒有比她更尷尬的存在了。就連姚貴妃跟前兒的大宮女都敢隨意輕賤奚落,她性子素來敦厚老實,不善與人爭辯,也知自己的身份只能安安分分守在宮里,萬不可與人生了齟齬,不若最后吃虧的還是自己。
她擦了擦面頰上的淚水,將剩下的哽咽咽下去,又低著頭出了麟趾宮。沿路碰上不少竊竊私語的宮人,她皆以袖掩面落荒而逃。清心榭離得遠,要走回去是費些腳力和時候。
姚貴妃所生的二公主蕭沐寧牽著妹妹們,眼見蕭揚月受欺辱落荒而逃,她神色淡漠,原本俏麗的臉上像是覆上了一層冰霜,片刻后,她只眨了眨眼睛,又帶著妹妹回了偏殿。姚貴妃溫柔的撫著肚子那一幕落入她的眼簾,并未激起她任何不滿,畢竟都習慣了不是?
她的母妃,每懷一胎都是這般的模樣,滿心歡喜的期待著腹中是個皇子,最后又滿是失落的將剛生下的公主交給嬤嬤,再不過問。她是這般,她的妹妹們也是這般,但愿母妃這胎所生的是皇弟,至少能多得些母妃的偏愛,不必如他的皇姐們一般活的像個可憐蟲。
再深的親情早都被多年的冷落消耗,可偏偏蕭揚月怎么就是看不透,像個傻子似的巴巴貼上去自取其辱。蕭沐寧似是嘲諷的勾唇一笑。她如今竟是有些羨慕大皇姐蕭明心,雖然她的母妃萬昭儀已死,但至少是真心待她的,為她能舍出命去。
慶帝自那次替姚貴妃求情后就再也未曾見過衛太后。每次前去請安都被楊嬤嬤客氣的請了出來,他也知太后是生了自己的氣,可總歸是他虧欠了姚貴妃,當年那般美好的女子他實在不忍心再讓她受絲毫的委屈。即便是她這些年她性格有些大變,也都是他的錯,是他未能護好她的純善。
當年初遇時候,他還是先帝太子,年少意氣,去皇兄別院那處赴宴。皇兄那處耗大力建了座九曲山廊,卻囑咐等閑不得輕易入內,有恐再迷了路出不來,里面也不缺蛇蟻,實在不安全。
他甩開宮人闖了進去,卻不料遇了蛇,他神志不清眼花耳鳴,卻聽見有一女子輕輕柔柔的嗓音將他喚了回來,最后昏迷時他用盡最后力氣將腰上的玉佩塞進那女子手中。
再醒來時便躺在東宮,他雖未能見著那女子的臉,聲音也因蛇毒之故而記不大清,卻始終念念不忘,以致相思成疾,最后四下打聽才知救自己的是皇兄的妾室姚奉貞。
既然是皇兄的人,他也不敢覬覦,只默默將心思壓在心底,直到十年前皇兄病逝,她找來宮中求庇護,這才能將人順理成章留在身邊。只可惜他早已立后,不能給她最尊貴的身份,也可惜當年那塊玉佩在慌亂中遺失了。
想盡前事,慶帝長嘆口氣,眼底似有懷念,也有掙扎。
第八章
時光像是格外優待孩子們,在他們的身上拉的悠長,過得不緊不慢且從容,他們只是數著壽禧宮那株百年老樹,開花、結果、落葉、覆雪便是一年而過。
蕭華予仰著脖子專注的看著那棵樹,纖長濃密的睫毛一眨一眨,烏黑的像是葡萄般水靈的眼睛,去看著那枯黃的葉從樹丫上一片又一片颯颯落下。“嬤嬤,冬天什么時候來呀?”蕭華予聲音還是帶著小奶音兒,一顫一顫軟嫩的勾人心肝兒發軟。
“馬上就來了,等到這棵海棠樹最后一片葉子落盡冬天就來了。”楊嬤嬤蹲下身來,摟著蕭華予去指給她看。“我們小公主為什么想要冬天來啊?”
“因為皇祖母說,說,冬天一來,平安的皇弟就出來了!平安想見皇弟!”蕭華予說的極為認真,又繼續咬著手指去盼著那最后一片葉子落下,可是那樹上竟然還有小半多的葉子,一時讓她極為苦惱。
楊嬤嬤輕聲一笑“小公主再等等,馬上就來了,要不了多少時候。”她沒告訴蕭華予,就是冬天到了,小皇子也出不來,要等到一月份冬天走了才行。
“好。”蕭華予略一思索點頭應下,又抱著楊嬤嬤的胳膊撒嬌“嬤嬤,平安要去接皇兄下學,嬤嬤帶平安去好不好?”烏黑水亮的眼睛就那樣盯著楊嬤嬤,讓她忍不住心軟就點頭應下。蕭華予見楊嬤嬤點頭,蹦起來啃了她一口。
自從衛和晏來后,便是與蕭常明蕭常殷一同上下國子監。蕭華予時不時來接蕭常殷,順帶著就帶著其余二人也去了壽禧宮。蕭華予牽著蕭常殷的手走在御花園的甬道上,后頭是沉默的蕭常明與衛和晏。
蕭常殷的門牙一個月就長齊了,倒是讓衛太后驚奇,直念叨是個人精。
蕭常殷沒了顧忌,又恢復了以往的話癆,一路上就沒停過嘴。蕭華予心里最喜愛的就是她皇兄,自然不會嫌棄他念叨,反倒是恨不得他能一直同自己說話。她原本在壽禧宮的院子里看海棠樹,站的時間久了,現在一路走來就有些疲累,上氣不接下氣的。
遂伸出小手扯了扯蕭常殷的衣袖“皇兄,平安累了。”
聲音奶氣的直戳蕭常殷的心窩,他蹲下身子,戳了戳蕭華予白嫩嫩的小臉,朗聲一笑。少年的聲音像是有感染力一般,連帶著蕭華予跟著一起咯咯笑起來。“小傻子,你笑什么?”蕭常殷語氣里帶著笑意的念了一句。
“皇兄抱!”蕭華予伸出短小的雙臂要蕭常殷抱,蕭常殷將她摟進懷里,鼻息間滿是妹妹身上的奶香,他抬眸看了看身后那兩人,長嘆口氣“皇兄,世子,今日一幕,你們就權當未曾看見就是了,省的……省的傷了孤一世英名。”說罷臉倒是先紅了起來。
蕭常明低低一笑,他這些日子與太子熟稔了許多,連帶著親昵放肆起來,也敢在他面前笑了。衛和晏深深看了蕭華予一眼,許是小孩子都是這樣粘人的?還是就這個千嬌百寵的小公主是這樣粘人的?
只見蕭常殷俯身蹲下“平安,上來,皇兄背你!”蕭華予利落的爬上蕭常殷的背。
他本還是個身量不高的少年,對他來說,蕭華予不算輕,他一步一步卻走得極為穩當。蕭常殷年級不大,平日里又盡是嘻嘻哈哈每個正形兒,話也多,可皇家的孩子哪個不是少年早熟的,他早早便已經曉事,知道宮中生存不易,他要保護好母后、平安、皇祖母、還有未出生的皇弟。
他想要平安快快樂樂的長大,想她懂得不要太多,想將來能闖了禍放心的往自己身后一躲,一切都交由自己來替她鋪平,想她將來能榮華風光一世。
蕭常殷走得慢,一炷香的時間不過走了短短一段路,肩上的蕭華予卻已經呼吸平穩,放心的趴在了他肩頭入睡,兩只白嫩嫩的小手攥著蕭常殷肩頭的衣料。
“將來要是有一天孤不在宮里了,皇兄和世子替孤照顧好平安。”蕭常殷幽幽間冒出一句,聽著似是微不可聞卻又極為鄭重。
蕭常明一愣,急急追問“太子這是何意,怎么會有一日不在宮內呢?”蕭常殷可稱他皇兄,他卻不能無狀的稱他作皇弟,有失禮數。
衛和晏未出言,卻抬眸看了前方的蕭常殷,只能看見他稚嫩的臉龐雖未出分明的棱角,下顎繃得緊緊的,卻透著凝重,卻又忽的粲然一笑,像極了天上那輪熠熠光輝的暖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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