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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風起,把墳前燒了一半的紙錢帶起,在風中打了幾個轉后,落到了眾人腳下。
趙書良立刻訥訥道,“娘子,是你嗎?你知道我來了?你要是有靈,就給我個回音吧。”
他話音剛落,又是一陣風起,錢紙被帶的更高,一些火星直接撩到了趙書良身上。
趙書良再也忍不住了,五十幾歲的人了,頭上都星星點點有了許多白發,這會子忽然一屁股坐到墳頭上,也痛哭了起來。
“娘子,娘子啊。”
趙書良一哭,連趙世崇也忍不住了。阿娘在的時候,從來不曾打罵過他們兄妹三個,每日好菜好飯照顧一家人,阿爹生氣了,只有阿娘能勸好。阿娘去了后,雖然大伙兒日子照常過,可兄妹三人,哪個心里不是缺了一大塊。
一行人都痛哭了一場后,風漸漸停了,時間也到了晌午飯時刻。
大伙兒哭過之后,都有些懨懨的,太陽越發暖和,照在人身上,讓人頓時有些想閉上眼睛。
趙書良看了看一眾兒孫,又摸了摸吳氏的石碑,“娘子,我先帶孩子們回去了,明兒我再來看你。最近我都住在這里,每天都來和你說話。”
然后,他回頭揮揮手,“都起來吧,回去先安頓好,明兒再來。”
大伙兒都起來了。
慶哥兒起來后,并沒有直接往回走。他慢慢走到吳氏旁邊的那個小墳頭邊,才剛走近,他的眼淚忍不住出來了。
如果說哭吳氏是因為孝道以及被孫氏等人感染,那么這會子慶哥兒哭,完全就是因為內心的真情流露。
妹妹從出生到一歲多,從未離開過他一天,如今再見,竟是陰陽相隔。
她還那么小,吃飯都吃的到處撒,有時候還尿褲子。想到這里,慶哥兒再也忍不住了,撲倒在了墳前,“妹妹,妹妹”。
大伙兒看到慶哥兒哭得傷心,也都跟著哭了出來。
特別是孫氏和趙書良,閩娘是孫氏守了兩天三夜才看著她出生的,趙書良更是親眼看著她長到三四個月,兩人都忍不住再次哭了出來。
慶哥兒哭了一陣子后,擦了擦眼淚,摸摸妹妹的小墳頭,回頭對墨染說,“明兒給妹妹也立個碑,就要小一些的。”
墨染看向趙書良,趙書良點頭,墨染忙躬身應了。
慶哥兒親自給妹妹燒了很多錢紙,囑咐她跟緊阿奶,別亂跑,要好生孝順阿奶。
做完了這些,慶哥兒起身,“阿爺,咱們回吧。”
墨染引著一干大小主子們,往旁邊的小村莊走去。
慶哥兒老早以前就想在這里買了一棟民宅,有這個想頭也是因為還是趙世簡老早以前提醒他,狡兔要有三窟。
他想著這里離京城好幾十里地,又在鄉下,買棟宅子放在那里又不費勁,讓旁邊的村民幫著照看,一年給個二三兩銀子就夠了。若真有人問,就說探望祖母時歇歇腳用。
但鄉下的宅子可不好買,都是一家一戶,并沒有多余的閑置宅子。慶哥兒買不到,就讓人在這里看著,找工匠蓋了兩個小院。
鄉下不興兩進三進的宅子,為了不打眼,他干脆蓋兩棟一模一樣并排的一進小院子。里面正房廂房廚房都有,旁邊還有豬圈牛欄之類的窩棚。各色材料都用的是鄉下最普通的,從外面看,灰撲撲的,完全就是莊戶人家的房子。
一家人很快到了民宅里,趙世崇帶著家里人住一棟,趙書良帶著慶哥兒和兩個姨娘住一棟,兩家的丫鬟婆子只跟來了幾個。孫氏那邊還好,她一向能干,什么都能辦妥帖了。慶哥兒這邊好在有玉娘和兩個婆子在,家里也能忙的開。
一行人剛進屋,家里飯菜就已經做好了,墨染立刻讓跟來的家丁挑了飯菜送到山上,讓那些和尚道士們都吃一些。那些工匠們,今兒并無事情做,只讓他們把吳氏墳頭周邊的雜草整理整理,其余時間就待在一邊待命,每日照給工錢。
因是來給吳氏做道場,除了趙書良,其余人都要吃素。趙書良和吳氏恩愛,此次自然也不愿意吃葷。一家人一起吃了頓少油無鹽的飯菜,然后都歇下了。
趙書良和慶哥兒住正房,兩個姨娘住西廂房,東廂房是廚房和雜物間。其余丫鬟婆子并家丁小廝們,雜物間和倒座房里擠一擠,索性也住不了幾天。
大伙兒上午都哭狠了,這會子躺下后,很快都睡著了。
慶哥兒醒來后,心里開始憂慮,不知道京城那邊如何了。他們躲在這里,安全不安全還不好說。
他轉了半天后,跟趙書良說道,“阿爺,我要回京城一趟。”
趙書良吃驚道,“怎么才來就要回去,你阿奶這邊才開始呢,不是說要住一個月的?”
慶哥兒算了算日子,一個月后,事情也都差不多了。他揮揮手,讓人都下去了。
慶哥兒走到趙書良面前,低聲說道,“阿爺,京城里怕有大事發生。阿爺,您和大爺守在這邊,注意動靜,一有不對,立刻喬裝打扮,帶著大伙兒分頭跑。”
趙書良經歷過動蕩的人,立刻坐直了身子,半晌后點頭道,“我知道了,你帶幾個人一起去,路上不要太打眼。”
慶哥兒點頭,換上了家里小廝的衣裳,讓管彤帶頭,帶上五六個護衛,假裝回京城取東西。
走前,他又摸出一張房契和幾張身契,遞給趙書良,“阿爺,這是我另外置的一所小宅子,離這里有五六十里地。在一處小鎮上,宅子里的一房人是阿爹送回來的,若風頭緊,也可以去那里躲躲。我給阿爺留下十幾個護衛,他們都是信得過的人。必要的時候,阿爺可以跟著他們往福建逃。”
趙書良心里感嘆,這個孫子,真的長大了,小小年紀,考慮事情這樣周到,怕是老早以前就在籌謀了。可嘆我一向自認在照顧孫子,如今看來,竟然是孫子在照顧我了。
慶哥兒走后,趙書良就聲稱他因哭祖母和妹妹,傷心過頭,病倒了。除了讓趙世崇夫婦和玉娘進屋,其余人一概不許進慶哥兒的屋子。
趙世崇和孫氏聽說后,不動聲色,一邊帶著人操辦吳氏的道場,一邊假裝每日照顧慶哥兒。屋子里,才從幾十里地外的莊子上找來的小廝,穿著慶哥兒的衣裳,乖乖地每日躺在床上喝藥,一句話不敢多說。
慶哥兒回京城后,先去找了丁大人。
丁大人摸摸他的頭,“你做得很好,把家里老小都挪出去了。今兒初八了,你先在我家里住下來,想去哪里了,穿上小廝的衣裳,不要太打眼。等上元節那天夜里,不要亂跑。”
慶哥兒搖頭,“大爺,我已經把家里人都送出去。上元節夜里,皇親國戚都去赴宴,我肯定也要去,不然會引起大家注意。得了大爺的囑咐,侄兒明白小心為上。侄兒先在京城待幾天,等上元節參加宮宴。”
把趙書良等人送走了,慶哥兒活動更方便了。他身邊的幾個護衛都是拳腳很不錯的人,且都上過現場,等閑人他也不必害怕。
他帶著人悄悄潛回平康坊,中途又回如意坊歇了兩夜。七天的日子很快,一瞬間就到了上元節。
按照慣例,今兒滿城放花燈,不宵禁。為了防止發生踩踏事故,景平帝命五城兵馬司加緊巡邏,各處滅火用的水,也都預備滿。
夜里,皇宮里開宴席,宗師、皇親、四品及以上大臣都攜帶家眷進宮赴宴,李承業父子剛好四品,帶著肖氏和嚴氏進宮,李承祖仍舊在郊外,帶著家里一群老小給李泗新做道場。
景平帝先和皇后一起,登上皇城城門樓子,觀看滿城燈火,接受百姓磕頭跪拜,然后分兩路,各自招待百官和誥命們。
景平帝帶著六個皇子,在勤政殿開宴席,宗親在左,大臣們在右,各自找了自己位置坐下,六個皇子分別圍坐在景平帝兩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