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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交談了一陣子,多是些政事,然后程琬就準備起身離開了。
然而楊敬卻并沒有走的意思。
第九十二章
趙翊瞥了楊敬一眼, 起身在銅盆里盥洗過手, 取下了帕子擦手, 這才慢慢地問道:“楊主簿還有事情?”
楊敬說:“是夫人的事。”
趙翊正在擦手, 略略一僵,默了一陣子,問道:“她有什么事?”音色如常。
楊敬說:“派去的人回了信,說再有兩個月, 夫人就要臨盆了, 臣算了算, 日子確實也差不多。”
趙翊沒有說話, 將擦過手的帕子扔到木架子上, 回到案幾前手肘枕著小憑幾,長腿隨意的曲著,臉上也瞧不出什么神情。
楊敬說:“主公當真不打算接夫人回來嗎?”
趙翊隨手拿起了熱茶, 不急著喝,垂著眼簾,只道:“她要離開,我便遂了言言她的心愿, 接她回來做什么。”
楊敬也同他相處了一段時間, 不能說完全了解, 但心中或多或少還是有數的,只道:“就算夫人來日改了嫁,主公的骨肉來日管別的男子叫父親,主公也覺得無所謂?”
氣氛一時之間低到了冰點, 趙翊抬起眼簾來冷冷地看著楊敬,楊敬不冷汗涔涔是假,干笑著道:“主公若是真的不在乎夫人,又何必一直命人暗中監視觀察著夫人的一舉一動。”
趙翊仍然沒有開口說話。
楊敬不再自討沒趣,躬身行了個禮,轉身要離開,不能手碰到門,只聽身后傳來了趙翊地聲音,“回來”
“是”楊敬復又折身回來,只見趙翊仍然坐在軟墊上,看著憑幾,垂著眼簾,手里拿著漆木茶杯,整個人坐在陰影里,也不發聲,許久,他的喉嚨輕輕動了動,開口道:“怎么能讓她回來。”
他到底還是太要面子了,太驕傲了。
楊敬笑道:“只要主公肯先主動邁出第一步,夫人就一定會回來。”
趙翊緘口不言,楊敬卻毫不氣餒,微笑道:“夫人之所以會離開主公,并非是心中對主公沒有半分感情,而是因為不肯相信主公。”
“她不相信我什么?”
楊敬說:“不肯相信主公會真心待她,不敢相信主公永遠不再利用她,也不利用她的孩子,說到底了,她并不知道主公對她的心意有幾分,畢竟主公曾經想過借刀殺人,她對主公始終有顧慮,心頭也始終有恐懼。”
楊敬說:“男女的事情,總要有人先邁出第一步,邁出了第一步才會有第二步,第三步,若是始終小心謹慎,斤斤計較,那永遠也無重歸于好的可能。”
趙翊冷沉地道:“邁出第一步。”
楊敬笑說:“是,只要主公先邁出第一步,那么接下來的就容易得多,夫人想要的東西實則很簡單,不過是一種安全感,只空口承諾沒有用,主公心里也知道,還是要做出來讓夫人看到,感受到才可以。”他道:“若是大人覺得自己的面子,或者這第一步比夫人和夫人腹中的骨肉還要重要,那就還是作罷了吧。”
他看著趙翊垂著的眼簾,說:“主公從來沒有嘗試過主動的邁出第一步吧?”
楊敬沒有得到回答,這也是意料之中的,趙翊默了一陣子,淡淡地道:“你先退下吧。”
“諾”
……
濮陽的四月,天氣已經轉暖了,村子里的百姓們已經開始春種了,幾個男人剛剛去領了耕牛回來,正飄著鼻環走在田地間。
茅草屋里,灶臺上正蒸著羹湯,白花花的熱氣鉆了上來。
鄧節身著白色的普通麻布衣裙,正拄著后腰慢慢地走著,她的肚子已經鼓得很大了,走起路來有些吃力,一會兒的功夫額頭上就冒出了密密的汗珠,產婆說也就這幾日就要臨盆了,她想再多活動活動,如此生產也更順利一些。
一會兒,她的里裳就濕透了,臉頰也熱得有些發紅,門被輕輕敲了兩下,鄧節望向門口,道:“進來吧,門沒有鎖。”
一個身著藍色粗布衣裳的男子進來,他的年紀不大,頂多二十出頭,皮膚黑黑的,生得卻很精神,一笑還露出白白的牙齒,他對鄧節笑說:“產婆我幫夫人叫來了,就在外面呢,夫人不用擔心,請的是整個濮陽最厲害的產婆,絕對不會出問題的。”見蒸籠已經冒起了白煙,拿著衣擺擦了擦手,道:“這水煮沸了,我來幫夫人取出來。”
鄧節微笑道:“有勞了。”又道:“這段時日多虧了你的照顧,我也沒有多少錢財……”
男子將羹湯取出來,燙得只捏耳朵,道:“都是應該的,夫人不必見外了。”說著掂著白布將羹湯倒出了,正要遞給鄧節,卻見鄧節的臉色已經變了,眉頭緊緊的皺著,密密的汗珠變得豆大,一顆一顆從額角滑落。
男子連忙放下湯碗,開門對產婆喊道:“快進來!快進來!”
鄧節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場噩夢,漫長的,痛苦的,她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疼痛,一寸一寸,像是把骨頭也碎開了,到了最后就連疼痛也變得遲鈍了。
模模糊糊地聽到產婆道:“是個男孩,還有,夫人還有一個。”
她在嬰兒的啼哭聲中筋疲力竭,她的身體沒有力氣,軟綿綿的,像是被抽出了骨頭,兩個產婆抱著孩子,一邊輕輕搖晃,一邊笑道:“好了夫人,沒事兒,是兩個孩子,一個男孩一個女孩豆健健康康的。”
鄧節這才有了一點點力氣,抬起手臂來,氣若游絲地道:“抱到我身邊來,讓我好好看看他們。”
產婆于是將她的兩個孩子放在了她的身邊,他們還很小,閉著眼睛安靜的睡覺,五官縮在一起,看不出樣貌像誰更多一點,看起來還丑丑的。鄧節卻笑了,伸出手來摸了摸女兒的小鼻子,又摸了摸兒子的肉嘟嘟的小臉蛋。她的臉上也揚起了笑容,這幸福于她而言來得太突然了一些。
產婆問道:“夫人想給他們起什么名字?”
鄧節輕輕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
產婆問:“姓什么總是知道的吧”
鄧節默了默,微笑道:“跟我姓,都姓鄧好了。”
產婆說:“夫人自己,也沒個人照顧,這羹湯也都涼了,我給夫人去熱熱吧。”
……
粗布藍衣的小伙子穿過了幾條田間的小路,來到了一間草屋子前,叩了兩下門板,里面的人將門打開,是個面目和善的年輕男人,小伙子沖男人笑笑,進到了屋里,屋里還有一個男人,年紀不大,看起來比方才開門的小上一些,二十二三的樣子,生得很是好看,一雙眼睛狹長的,只是看起來不太好接近,十分威人。
小伙子躬著腰,規規矩矩地道:“主子,夫人生了。”說著話,抬頭偷偷瞄著眼前的男子,似有似無的,小伙子隱約覺得男子方才微微皺著的眉舒展了一些。
“可平安?”趙翊聲音平靜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