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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內(nèi)眾人紛紛向回廊望去。回廊下的男子年紀(jì)很輕,不過二十五六模樣,卻衣著華麗鮮美,官位頗高。他相貌英俊,眉宇如劍,一雙丹鳳眼中滿是嫌惡。此人名為盧清輝,是成都府的另一名少尹。
成都府一名府尹,兩名少尹,此三人乃蜀地官職最高三人,按說少尹為府尹副官,對府尹應(yīng)當(dāng)多有尊敬。然而盧清輝與袁基錄同是權(quán)貴出身,盧家的勢力還比袁家更大一些。盧清輝年紀(jì)輕輕就已當(dāng)上少尹,又有才干,對荒淫無道的袁基錄根本看不上眼,也從來不給他面子。袁基錄對此也沒有辦法。
袁基錄不以為意:“哎呀,瞧你說的。區(qū)區(qū)一個閬州牧,還能造反不成?我不過想看看他有多大本事,才一直沒去管他。真要管,怎可能管不住呢?”
盧清輝不屑道:“那你就將他召來試試。你看他會不會來?”
袁基錄一怔,正要說什么,徐瑜卻趕緊打起了圓場:“我們未見過那位閬州牧朱瑙,說什么都是胡亂揣測罷了。依我看,朱瑙的行事固然有些膽大妄為,可如今天下局勢混亂,用人當(dāng)不拘一格。他有本事為府尹分憂,與其遏制他,倒不如將此人好生利用起來,讓他為府尹分憂解難啊。”
盧清輝眉峰高挑,盯著徐瑜看,想從他臉上看出什么。然而徐瑜一直是那副溫和帶笑的樣子,胖嘟嘟的臉頰把眼睛擠成一條小縫,讓人很難看出的心緒。
袁基錄顯然更認(rèn)同徐瑜的說法,又躺回太師椅上,示意女子繼續(xù)為他剝葡萄:“說的是。本尹寬宏大量,用人不拘一格。徐瑜,你去寫一份表彰書,夸獎閬州牧治理山賊有功,再準(zhǔn)備些禮品,一并派人送去,”
盧清輝聽聞此言,翻了個白眼,不再廢話,扭頭就走。
不多時,徐瑜追了出來:“清輝,清輝,等等我。”
盧清輝放慢腳步。他雖厭惡袁基錄,但徐瑜為人勤奮肯干,脾氣又好,兩名少尹的關(guān)系還算不錯。
徐瑜趕上來,道:“清輝,聽說那位朱州牧年紀(jì)跟你相仿,我要給他備禮,你覺得備些什么禮他會喜歡呢?”
盧清輝神色復(fù)雜地盯著他看:“你為什么要攛掇那個蠢貨養(yǎng)虎為患?”
徐瑜左右看看,見四下無人,笑了笑,低聲道:“袁府尹未必有你想得這么蠢,他自有他的為官之道。你方才都說了,現(xiàn)在縱使我們想管那朱州牧,也已經(jīng)管不住了。既然管不住,何不好好拉攏呢?”
盧清輝雙眉緊鎖:“拉攏?拉攏他干什么?拉攏他為我們所用?你覺得他會聽我們的?你看看他做的事,哪一樁,哪一件不是膽大包天!”
徐瑜手中還穿著剛才呈給袁基錄看的懸賞令,不由垂眸看了一眼,贊同道:“是啊,他是膽大包天,但他也真有才干不是嗎?”
“就是因為他有才干!”盧清輝有些急了,“有野心不可怕,既有才干,又有野心才最可怕!若再放縱下去,何止是養(yǎng)虎為患,簡直是要天下大亂!”
徐瑜笑了笑,態(tài)度仍是平和的:“那你覺得該怎么做呢?”
不等盧清輝開口,徐瑜竟然自問自答地接了下去:“朝廷為防兵禍,實行軍政分家。我們偌大一個成都府,手里連點兵權(quán)都沒有。征發(fā)來的幾千廂兵,只能做雜役,根本不堪一擊。朱州牧卻自己整編了蜀中第一大寨長明寨為廂兵,同樣是廂兵,恐怕他那幾百人,比我們手里的幾千人更能打,不是嗎?”
頓了頓,又接著道:“對,他膽大包天,區(qū)區(qū)一個州牧,竟敢擅改稅法。可他這一改,必成閬州百姓的人心所向。他不光有兵,還有民心。我們能拿他怎么辦?”
盧清輝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徐瑜說的這些,他當(dāng)然知道,正是因為他知道,才會說出他們已經(jīng)管不了朱瑙的話來。可他說這話的時候,是憂心忡忡地說的。而徐瑜說的時候,竟然滿懷欣賞之情!
“你瘋了?”盧清輝不可思議,“你……你……”
徐瑜垂下眼,將方才流露出的那點情緒斂去,抬眼時又是和藹的:“清輝啊,別把事情想得太壞。既然他有治理的才干,為了我們蜀地的百姓著想,自然拉攏他才是上策。若要遏制他、打壓他,萬一引起動蕩,實在得不償失。”
盧清輝退了兩步,滿臉的不認(rèn)同:“胡說八道!有才干又如何?千年以來,哪個亂臣賊子沒有才干?你說為了蜀地百姓著想,可知放縱這樣的人才是禍害天下百姓?天下分崩、社稷不寧,就是這樣的人引起的!他連皇親都敢冒充,我看他是有竊國之心!”
徐瑜無奈地嘆了口氣:“他就是個閬州牧,何至于呢?老弟,不要想太多啦。”
盧清輝雙眉緊鎖,煩躁地“嘖”了一聲。
朱瑙是今年年初坐上閬州牧之位的。因為蜀中局勢混亂,山賊肆虐,消息傳到成都府的時候其實已經(jīng)過了將近半個月。朱瑙那套鬼扯的說辭或許能說服閬州的百姓和官員,可唬不住成都府的官員們。他們當(dāng)即便知,原任者怕是出了什么事,被朱瑙頂替了。
按說冒充朝廷命官乃是大罪,成都府應(yīng)當(dāng)立刻出手管制。然而那時蜀地有多起流民聚眾鬧事的事情發(fā)生,盧清輝忙著整頓流民,分身乏術(shù),只能向袁基錄進(jìn)言,讓他立刻懲治朱瑙。誰想到袁基錄嫌閬州被山賊弄得一塌糊涂,不高興接手這個爛攤子,甩下一句誰接手閬州誰倒霉的話,竟然就這么放縱了朱瑙。
結(jié)果過了幾個月的時間,朱瑙非但沒倒霉,還把閬州治理得有條不紊。他變革稅法,立刻穩(wěn)住了流民亂象。又通過種種舉措,居然連山賊之禍都平定了!等盧清輝有空想管的時候,已經(jīng)來不及了。
“好了好了,”徐瑜勸道,“閬州的事我自會想辦法妥善處理的,你就不必管了。有我盯著,你放心吧。你剛忙完秋稅的統(tǒng)籌,好好休息幾日,可別累壞了身子。”
盧清輝冷眼打量著徐瑜,隱約察覺到了什么。他瞇了瞇眼,警告道:“老狐貍,別太油滑,小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盧清輝就是這樣的性子,連袁基錄他都不放在眼里,自然也不多給徐瑜面子。
徐瑜卻絲毫不惱,只是笑。
盧清輝一甩袖子,扭頭大步離去。
徐瑜望著他的背影,淡聲道:“世家子,別太清高,小心斷了自己的后路。”說罷聳肩,捧著通緝令自做事去了。
第45章 成都府來的使者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正如徐瑜所料,閬州府頒布通緝令之后,成效立見。
兩三年來,趙屠狼以殘暴統(tǒng)帥屠狼寨,屠狼寨上下數(shù)百人無一不怕他,也無一不恨他。可雖然人心背離,寨中嚴(yán)密的組織讓山賊們難以集中謀劃反叛,甚至逃脫都難,才不得不效命于趙屠狼。
然而這一切都被朱瑙的懸賞令撬動了。
當(dāng)懸賞令的內(nèi)容在屠狼寨上下傳開,當(dāng)?shù)谝粋€山賊有所動作時,人們甚至不需協(xié)商和約定,仿佛已有了天然的默契。從一開始的不約而同,到最后的爭先恐后,屠狼寨自下而上地嘩變了!
據(jù)隆城山附近的百姓說,山中的喊殺聲整整響了一天,無數(shù)鳥獸驚走,天地為之變色。
山里的亂局持續(xù)了兩天才徹底結(jié)束。兩天后,虞長明帶人上山接手殘局的時候,山上已是一片狼藉,滿地血肉。殘殺無數(shù)人的土匪們,終于也都倒在了別人的刀下。
有一件事連朱瑙都倍感意外——他本以為形勢混亂,可能會有幾名要犯的首級缺失。但卻沒想到,賞金最高的趙屠狼的首級居然無人取得。連他手下窮兇極惡的那十位當(dāng)家的首級也少了三顆!
若非目擊者眾多,朱瑙都要懷疑趙屠狼等人趁亂逃走了。不過據(jù)大量山賊供述,除了一位劉姓當(dāng)家最早在山外就被手下殺了,另外十個人,山賊們殺上山的時候正巧聚在一起商量事兒呢。于是乎,這些家伙一個都沒跑成,頃刻就被人群吞沒了。
至于為什么少了幾顆腦袋?由于在場的山賊太過瘋狂,趙屠狼等人都被砍成肉泥了。一堆尸首混在一起,實在無從分辨哪顆是誰的腦袋。于是竟導(dǎo)致州府懸賞金空置。
而屠狼寨劫掠百姓、清洗州府搶來的大量錢財,自然也被州府接收了。原本山寨大亂之后,一些山賊想趁亂帶著錢糧逃走,不想朱瑙早有準(zhǔn)備,山賊們一下山,廂兵隊伍早就在山下關(guān)隘處守著了。山賊們只能老老實實把自己拉出來的驢騾、扛出來的箱子雙手奉上,還省了廂兵們上下搬運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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