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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朱瑙派人來,并不是來報仇的,而是又給他送來了十車糧食。他震驚地詢問那隊人馬這是什么意思,領頭的伙計不情不愿道:“我們東家說,虞寨主一向重情義,多次護衛商隊有功。前幾日出了那樣的事,是兩年來的頭一遭。東家猜測,可能是最近長明寨又收容了許多新的兄弟,生計困難。所以東家特意命我們再送十車糧食來,希望能為虞寨主解憂。”
二十車糧食,令虞長明無地自容,亦深深記住了朱瑙此人。
他展開信紙,讀起信來。沒看幾行,他先是詫異,隨即蹙眉,最后陷入沉思之中。
……
閬州城外的廢棄祭廟向來是難民落腳的地方。普通百姓從附近經過,聞到那沖天的酸臭味,立刻便會捏著鼻子走遠。
此時此刻,廟里散出的臭味竟比平日更濃郁幾分。因為小小的廢廟里人頭攢動,熙熙攘攘擠滿了人。
一名中年男子站在祭臺上,掃視臺下,清點人數。他們把老人孩子都趕出去了,此時廟里擠著的都是男子,足有三四十人。
他點完人數,滿意道:“一會兒我們先分開行動,不要引人注意,過了申時,我們在城南的小街集結。等天一黑,我們就動手!”
一個名叫王仲奇的少年怯生生地問道:“可那些大戶人家都有許多仆從……”
中年男人道:“所以我們天黑再動手。天黑以后,他們能有幾個人看家護院?我們這么多人總是夠了。”
王仲奇咽了咽唾沫,又道:“我們……我們難道要殺人?”
中年男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嗤道:“他們要殺你,你可以不還手。”
王仲奇滿臉驚恐,往另一個年紀稍長的青年身后躲了躲。
又有一名長者問道:“我們會不會被官兵抓住?”
中年男子不屑地擺擺手:“我觀察過好些天,那些守夜的官兵沒幾個好好巡邏的,要么在那兒喝酒談天,要么找個地方呼呼大睡。我們搶完東西趕緊分散躲起來,他們必定找不到我們的。”
眾人將信將疑。
如今在這廟里擠著的,大都是流落而來的難民。他們有人靠乞討為生,有人靠偷搶為生,也有運氣好的能做工謀生,只是得到的酬勞少得可憐,每日食不果腹。唯獨那站在祭臺上的中年男子并非難民。他叫楊老二,原本就是閬州人,他家境貧寒,又游手好閑,四十好幾了都沒娶上媳婦,心情十分憤懣。最近發了洪災,閬州多了許多難民,其他百姓都厭惡這些到處滋事的難民,唯獨楊老二十分歡喜。
當他聽說了許多難民為了生計在城中偷搶的事情以后,他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于是他花了好些時間偷偷接觸這些難民,在他們之間散布消息,終于將他們之中比較身強有力又愿意跟著他干的人都集中起來,組成一支隊伍。
楊老二道:“你們單獨行動,頂多搶幾個婦孺,偷一些散錢,那又能抵什么用?我們這么多人一起行動,就能干票大的。如今城里最有錢的便是那個朱瑙,我們晚上闖進他家里,把他家洗劫了,分到的錢足夠我們每個人安家落戶,娶妻生子。”
眾人你瞅我,我瞅你。他們之中大多人從前也是安安生生的老百姓,若非走投無路,并不想過上這樣的日子。
楊老二環視眾人,發現了一些人的猶豫。他問道:“你們都干不干?不愿干的趁早滾蛋,餓死了也沒人管你。愿意干的就留下,我再說說晚上行動的細節。”
廢廟中安靜了許久,終究沒有一個人走出去。他們如今已淪落到這般田地,似乎也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第11章 災民反水
流民接二連三地從廢廟出來,人們互相掃視,又默默轉身走開。他們人多,走在一起太惹人注目,所以此刻先分頭行動,幾個時辰以后,他們會在朱瑙的住處附近重新聚頭。
一個少年寸步不離地跟在一位青年身旁。那兩人是一對落難兄弟,哥哥名叫王伯正,弟弟名叫王仲奇。待遠離人群,少年才終于敢出聲。
他忐忑地問道:“哥……我們真的要那么做嗎?”
王伯正回頭看了眼自己的弟弟。王仲奇今年才十五歲,一向單純善良,此刻臉上寫滿畏懼。雖然楊老二沒有特意強調要殺人,但是他們心里都明白晚上會發生什么。他們去打劫,難道那富人就會乖乖把錢交出來分給他們?惡戰必然是免不了的,或許他們會殺死別人,或許他們會被別人殺死。
王伯正也不想做這樣的事,可他已經整整三天只吃了一些樹皮充饑。再這樣下去,他們必死無疑。楊老二出的主意,是他和弟弟唯一活下去的機會。他只能找借口讓自己心安理得。
“我們要這么做。”王伯正道,“我聽說那個姓朱的商人是狗皇帝的親戚,而且洪災之后,他囤積糧食,炒高糧價,賺了一大筆黑心錢。這樣為富不仁的家伙死有余辜。”
王仲奇不說話,抓著哥哥的衣擺,手指不住哆嗦。
王伯正心生不忍,道:“要不……晚上你還是別去了,我一個去。”
王仲奇連忙搖頭:“不,不。我跟哥哥在一起。”
逃難的路上他們父母染病去世了,如今只有他們兄弟倆相依為命。他們沒有田地,也沒人要他們做工,為了活下去,王伯正做起了盜賊,四處偷竊。王仲奇不敢也不想偷東西,就去山林里挖野菜、摘野果,可他能找到的食物只能勉強塞塞牙縫,終究還是靠著哥哥養活他們兄弟倆。
“沒關系,”王伯正小聲安慰弟弟,“也不缺你一個。到時候你找地方躲起來,我分到錢就來找你。”
王仲奇咬牙,下定決心:“不,我不能一直是你的累贅。你做什么,我都跟你在一起。”
王伯正心情復雜地看著自己的弟弟,勸阻的話掛在嘴邊,終究還是沒再開口。他不想讓弟弟去做,可他自己又何嘗愿意做這樣的事呢?如果還能有別的選擇,他只想帶著弟弟好好生活,哪怕日子過得再苦再累,只要能吃的上飯,能活下去,他也知足啊……
兄弟倆心情沉郁地繼續向前走。
他們很快到了城南,王伯正正想著去哪里打發時間熬到晚上,忽聽王仲奇小聲道:“哥,要不我們先去那里看一眼吧?”
王伯正想了想,也覺得可行。他們先去看一眼那位名叫朱瑙的商賈住的地方在哪里,免得晚上迷路。于是兩人便往朱瑙的住處走。
走了沒多遠,忽見前面一道路口,人們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全往一個方向跑。兄弟倆被這陣仗驚住了,稀里糊涂地加快腳步。
又過兩條巷子,便到了朱府外,大門口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全都是麻布短打的窮苦百姓,其中大多都是災民。
兄弟倆在人群里看到好幾個剛剛才在廢廟里見過的人,頓時吃了一驚。
王伯正以為要提前動手,可現在天還大亮著,怎么想也不是時候。他忙擠到一個難民身邊,緊張道:“怎么回事?我剛才看到西街有一隊官兵走過去。”
那個難民聽到官兵二字竟沒一點心虛,莫名道:“官兵怎么了?我們又沒做什么。”
王伯正驚訝道:“那你們來這里做什么?我們不是約好晚上匯合嗎?”
那難民也很驚訝:“我剛一進城,就聽說朱莊主在招募田客,所以才趕過來。你沒聽說?那你來干什么?難道你準備來打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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