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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百憂猜不透。
她能時刻保持冷靜已經實屬不易,路守紀仍不斷故弄玄虛。打機鋒一般拋出各種問題,故意刁難,只為擊垮她的心理防線。
一場沒有硝煙的攻防戰,徐百憂占盡劣勢,反倒激發出她的斗志,她不想輸。
靜立邊幾旁,徐百憂閉上雙眼,屏息聚神,大腦如機器全速運轉。
她對儋城名流所知甚少,對路守紀也近乎陌生,僅有的有限認知全部來自胡云旗……
思緒一停,就如同瞬間抓住無數在腦海里紛飛紙片的其中一片,徐百憂猛地睜開眼睛。
“他們都姓周?”她問。
“不錯?!甭肥丶o點頭稱贊,“目的呢?”
徐百憂脫口便道:“討好您,誰能獲得您的支持,誰就可以在家產爭奪中占據有利形勢?!?
“依據呢?”路守紀又問。
徐百憂記得胡云旗說過的每一個字,再結合剛才廝殺激烈的競拍場面,“您是周家的大恩人,您的意見舉足輕重,甚至可以左右周家老太太最后的決定。老太太現在病重,神志時清醒時糊涂,他們只能想方設法討好您?!?
路守紀老謀深算,徐百憂相信他今晚的所有安排皆非隨意而為,應該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只是她還沒能參透。
所以,一番話她有意放慢語速,給自己足夠的時間,留神觀察路守紀的反應。
很快,就有了收獲。
當提及周家老太太時,路守紀眼底劃過一抹稍縱即逝的柔情。以前的徐百憂也許難以揣測,但現在的她有過親身體會,可以很肯定地做出判斷,那是專屬于情侶間的“柔情”。
路守紀獨身至今,難道是對周家老太太用情太深,所以曾經滄海難為水?
表面上仍是平靜從容,徐百憂在心里暗暗想。
稍作停頓,她投石問路,改口糾正道:“我的表述可能不夠嚴謹。我朋友說周家老太太出院了,也許她的病情已經大有好轉。”
路守紀似乎看穿了年輕小輩的試探,一語不發,只將歷經淬煉的銳利目光探究地投向徐百憂。
許久,他重重撴一下手杖,發出一聲悶響,“我很慶幸自己沒有生兒育女,不用看他們為爭奪我的遺產明爭暗斗,丑態畢露?!?
徐百憂聽懂了他的警告。
“丫頭,過來坐?!甭肥丶o用手杖指了指他對面的單人沙發,“我老了,精力有限,我們也該進入正題了?!?
她就坐了回去。
“你相不相信,這世界上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路守紀問。
徐百憂:“不信?!?
“很好,我也不信?!?
路守紀偏過視線,眼瞼半闔,似陷入紛紜往事里,緩緩沉沉開口,“小時候家里窮,赤貧,長到七八歲還沒穿過鞋。家里三兄弟只有一條完整褲子,誰出去見人就誰穿。天天光著腚,從來不知羞,只有天冷了才會往破棉被里鉆。三兄弟里數我讀書最狠,想著知識改變命運,成了村里第一個考進儋城的高中生。讀到高二,響應號召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去邊疆的名額有嚴格控制,我因為寫了一封甘為邊疆建設拋頭顱灑熱血的請愿書,得到一個寶貴名額,去了西藏軍區生產建設師八一農場。那段歷史,你們年輕人應該很陌生吧?”
徐百憂點點頭。
那是段所有人都諱莫如深的歷史,她對它僅有的認知,全部來自于歷史課本中語焉不詳的描述。
“后來我常想,我應該感謝那段歷史,如果沒有發生,我這個光屁股長大的窮小子,可能永遠也不可能認識心蘭?!?
提起這個名字,路守紀動了情,眼睛里泛起一層柔軟而惝恍的霧影,“文心蘭,也就是你口中的周家老太太。她比我晚一年來農場,15歲的干部子女,說起話來細聲細語,手不能挑肩不能扛。所有的男青年都爭著和她分到一組,幫她拉工分。我也不例外,但我太憨太內向,不敢搶,也搶不過別人。那時候的日子真的太苦了,苦到每天能看她一眼,我就能快活一天。要是哪天她無意中對我笑……”
像是料定年輕人無法理解舊時代篳路藍縷的愛情,路守紀戛然而止,擺著手連連道著“你不懂”,就草草做結收了尾。
徐百憂安靜不語,只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周家老太太的名字。
文心蘭。
“我還是跟你講講,我為什么會熱衷于收藏動物標本吧。”
路守紀說完這句話許是累了,雙手擎著手杖,低垂下蒼蒼白發,睡著似的一動不動。
久久。
是倏而間抬起的臉,眼睛一瞬便聚攏矍鑠光芒,不混不濁。
他對徐百憂說:那是1969年的冬至前夕……
第75章 第七十五朵花(三更)
那是1969年的冬至前夕。
路守紀已經想不起從誰口中得知,文心蘭過冬至想吃餃子,肉餡的。
肉啊,那時候可比黃金還稀罕。
單相思的路守紀不知哪來的膽子,大半夜冒著雪偷偷跑出農場。他想去谷地碰碰運氣,能不能撿到一只半只藏民獵戶陷阱里的動物。
可他的運氣實在太差,一夜沒有收獲。
天剛泛出點亮時,一只毛茸茸的活物突然從路守紀腳邊竄過,他想也不想便撲了上去。和那只活物一前一后,掉進獵戶新布置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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