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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戰,召必回。
退伍老兵何偉
信紙上的字體不算漂亮,但工整整齊。沈寂看著這封信靜默良久,點了根煙,收起信和喜糖,轉身出去了。
天色已暗,菜市場里大部分買新鮮蔬菜的商販已經收攤兒,只有少數幾個賣熟食的門面還開著,亮著燈。有賣涼拌菜的,也有賣豬耳朵豬頭肉的,香味兒飄得整半條街都是。
沈寂摸了根煙放嘴里,點著,熟門熟路,徑直走向一家買腌菜鹵味的小店。
店主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模樣憨厚老實。沈寂顯然是這店的熟客,見了他,店主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招呼:“今兒來點兒什么???”
“稱點辣咸菜?!鄙蚣耪f,“再切四兩鹵牛肉。”
“好嘞。”老板笑,拿抹布往菜板上一抹,拎起刀麻溜地切牛肉。又一陣腳步聲走近,老板抬起頭,“這位大哥要點兒啥?”
來人不出聲,像是遲疑又像是不太確定,好半晌才試探地擠出兩個字:“寂哥?”
沈寂抽煙的動作微頓,聞聲側頭。
一個高高大大的年輕男人站在鹵味攤前。二十七八歲的年紀,寸頭短發,臉微方,五官端正,帶著某種習慣性般將背脊挺得筆直,眼神清明有力,透出強烈的難以置信。
“周超?”沈寂緩慢念出一個名字。
“寂哥,真是你!”這個一米八幾的壯漢說完這句,竟一下紅了眼睛,大男孩兒似的,“我他媽沒做夢吧!”
沈寂也笑,伸手用力拍了下周超的肩,“好小子,兩年不見,又結實了?!?
周超激動得甚至哽咽了下,跛著腳又往沈寂走近兩步,很詫異,“寂哥,你怎么回在云城?回來休假還是調過來了?”
“借調過來出差,待一個月就回亞城?!鄙蚣挪煊X到什么,視線下移,掃了眼周超的右腿,眉頭皺起來,“你這腿怎么了?”
話音落地,周超面色突的一邊,下意識把右腿往后縮了縮,“沒什么,去年不小心摔了一跤,落了病根兒,不礙事?!?
沈寂不相信,目光筆直盯著他,瞇了瞇眼睛,不語。
周超眼神閃爍東躲西藏,根本不敢直視那雙眼睛。
良久,
鹵味鋪老板把切好的辣咸菜和牛肉一并給沈寂遞過去,說:“好了兄弟,一共五十七。”
沈寂給了錢,接過塑料袋,掐了煙,煙頭隨手丟進旁邊堆蘆葦廢料的桶里。
“這么久沒見,聊聊?”沈寂說。
“行。”周超咧開笑臉,“我請!”
*
兩人找了一家潮汕牛肉火鍋店吃晚飯。
周超跟如今的何偉一樣,是一名退伍軍人,前年轉的業,走之前一直在海軍陸戰隊蛟龍突擊隊服役,是沈寂一手帶出來的兵。在部隊時跟沈寂關系相當不錯。
吃飯時,沈寂再次問起周超右腿的事。
周超起先不肯說實話,打著哈哈想糊弄過去,一個勁兒道:“不都說了么?去年摔了一跤落了病根兒,咋的,寂哥你不信我?。俊?
沈寂垂著眸剝毛豆,眼也不抬,語氣懶洋洋的,“周超,你是我的兵,你腚一翹老子就知道你是拉屎還是放屁。”
周超:“……”
片刻,周超頹然地嘆了口氣,仰脖子一口把玻璃杯的啤酒喝完了。砰一聲,把杯子重重撂在桌子上,這才埋下頭,沉聲說:“去年老家的一個兄弟欠人工資不發,一幫民工把他堵工地上不讓走,要弄他。他打電話給找我過去救命,我報完警就立馬趕過去了?!?
沈寂動作一頓,抬眸盯著他:“你這腿是被人打折的?”
周超不吭聲,良久才緩慢地點了點頭,“那小子是我發小,穿開襠褲的時候就有交情了。我當時趕到工地,見那小子的第一面就是狠狠揍了他兩拳,鼻血都給他打出來了,我罵他沒良心,連這種錢也黑。他哭著求我,說我今兒要是不管他,他就活路了……”
“你管了?”
“這么多年兄弟,難不成看他被打死。”周超苦笑了下,點燃一根煙,“我走出板房,還沒等我開口說話,一記鐵棍就往我后背砸下來……”
沈寂靜默,沉著臉,沒有說話。
“當時警察一直沒來。工地上黑燈瞎火,一棍一棍往我身上砸,我如果還手,那兒沒一個人能近我身,但我是個軍人,我能么?不能?!敝艹掷锏臒熞恢睙恢睙谏臒熁业粼陲堊郎?,“都是一群討不到血汗錢的老百姓,我怎么能對他們動手。后面有人不知道拿什么砸中了我的膝蓋骨,我皮糙肉厚,剛開始還沒覺得有多嚴重,后面被警察送到醫院,才知道這條腿基本上廢了?!?
說到最后,周超深吸一口煙,又笑笑,“打折我腿的民工后來賠了些錢。沒什么,都過去了。”
空氣驟然死靜。
好一會兒,沈寂夾起一塊兒牛肉涮幾秒,起鍋,放進周超碗里,“醫生怎么說?”
“我現在在云城做康復,大醫院醫療水平更先進,租了個房子住,已經好幾個月了?!敝艹?,“畢竟當過這么多年兵,醫生說我身體底子好,只要堅持康復訓練,像正常人一樣走路應該沒問題。但是跑跟跳都甭想了。”
沈寂抬手用力握了握周超的肩,“吃飯?!?
周超夾起一筷子牛肉放嘴里,不愿再去想那些不開心的事兒,吃完抬起頭,又是一副笑臉,“對了寂哥,老何呢?沒跟你一塊兒來出差?”
沈寂沒說話,不知從哪兒摸出個什么東西給他丟過去。
周超連忙伸手接住。一看,是盒喜糖。
他抬頭,滿臉問號。
“今年退的。”沈寂說,“結婚了,這是他給我寄的喜糖,喏,分你一半兒?!?
“臥槽……”周超又驚又喜,直接爆出兩句粗口:“這小子他媽的動作挺快啊。”
兩人閑聊兩句。
周超又喝了一杯酒,忽的搖頭失笑,沉聲道:“當年咱隊里幾個人,宋成峰宋哥犧牲了,留下一個不爭氣的兒子,老何退役結了婚,我落下了殘疾……大家基本上都散完了。”說完一頓,抬起頭,臉上帶笑,眼里隱隱發紅,“寂哥,現在就只剩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