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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泉定然在想,我為何出現(xiàn)在此處?”
杜泉點點頭,站直身子瞧他,淡聲問:“你何時來的?”
陸吾走到她身側(cè),與她并肩看向遠處,淡聲道:“不早不晚,昨日子時。玲瓏島百年祭是大動靜,不止我,很多人都來了。”
“很……多人,是誰?”
“你不認得,都是些老家伙了。還真是懷念,第一次百年祭仿佛就在眼前,現(xiàn)在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當初,三界相處還算融洽,都顧及幾分體面,張口天下太平,閉口各族安居樂業(yè),倒也稀里糊涂做過些好事。只是,總有那些不安分的,見不得別人好。”
杜泉沒理會他說這話時意味不明地眼神,大約又是想說銀九,這次不知道又是什么罪名。她說:“祭……典和冥都有……關(guān)么?你們現(xiàn)在管得可真寬……”
“祭典本意是祈福祭天,更重要的是讓那些‘非我族類’的生靈,心懷寬闊,互相交流,和平共處??勺詮挠腥嗽谑屑凳垡恍┬伴T歪道后,那些商販便有樣學樣,什么東西都敢往這里帶,出了岔子,是會死要人命的。”他指尖凝出一簇藍火,說:“昨夜有亡靈在此處徘徊不去,冥都自然是要來調(diào)查的?!?
杜泉皺眉,“九……爺在銀公館,他可沒有殺人。”
“這天下還有銀九去不了的地方?銀公館算什么,能困得住他?”
陸吾說完,杜泉的蒼牙刀已經(jīng)指向了他的喉尖,冷聲道:“有證據(jù)你……再來說這些話,別一副高高在上,憤……世嫉俗的嘴臉,銀九即……便來自多么骯臟的地方,他如今也堂堂正正。你若再胡……說,就別怪我不念舊情?!?
“舊情……你記起什么了?”
杜泉瞥了他一眼,說:“我知道你……救過十三釵,替……她留了一縷魂魄,就在百花樓里。又將我偷……送到玲瓏島,你不是敵人,所以,我不想因……為銀九的事對你不敬。陸吾,十三釵的賬,算……不到銀九頭上,你若恨,便恨她眼……光差,遇人不淑吧。鬼帝已經(jīng)得了報應,你也該放……下執(zhí)念了。日后還請多保重,十三釵很……看重你的,莫要傷了她的心。”
杜泉汲取了那顆兔子糞似的珠子,那些被人刻意剝離的記憶和靈力正在源源不斷的回到她體內(nèi),她記起了生命最初時看到的十三釵的樣子,她那時已經(jīng)瀕臨死亡,不美不媚,像一只被抽干了精氣的魚干,枯瘦蒼白,可杜泉卻記得拿那雙像是裝滿了整個星辰的眼睛,那么亮,那么溫和,緊緊盯著她,卻沒能說出一個字。
她記得陸吾,那時還是小少年的陸吾。
他那時就冷冰冰的,小臉繃得很緊,站在烈火中紋絲不動,就那么看著十三釵被火吞噬,然后把還剩半口氣的小嬰兒抱在懷里,他走了很久,杜泉不知道他要去哪兒,只能看著他越來越消瘦的逆光而立,眼神幽深,像是盛了一汪水,聽到杜泉的話,那汪水涌動了幾下,最后歸于平靜。
他閉著眼思索片刻,隨后看過來,淡笑著說:“你這么說她,她也不會生氣的,她那么費力才生下你。你們母女一樣癡心不改,認定一個人便頭也不回,說得話總會傷人心,卻讓人恨不得,怨不了。可你們又不一樣,你比十三釵冷靜,一直都知道自己要什么。”
杜泉對這番評價不置可否,笑了笑沒有接話。
陸吾眼神恢復了清明,視線落在她腹部掃了一眼,似乎有話要說,最后還是咽了下去,他指著玲瓏島位于林后的村落,說:“那里原來有一片柿子樹的,結(jié)果時滿樹清甜,紅黃相間,十分喜人。”
杜泉沒有印象,不知道那是什么時候的事,從她記事起那里就長著參天松柏,跟島上其他樹木格格不入,筆直蒼松翠,哨兵似的環(huán)住村子的后面。
她無法隨著陸吾的思緒回憶往事,便看著人們都涌入島上,又開始新一日的市集,海面上也有陸陸續(xù)續(xù)的商船和客船靠近,她撫了撫下巴,忽然冒出一個想法,側(cè)頭看向陸吾說:“難道說……第一次的祭典,就在……玲瓏島?”
不然,陸吾和那些所謂的老家伙何至于興師動眾的趕來,唯一說得過去的,就是這個地方有些不凡的意義。
陸吾點點頭,說:“是啊,就在這兒,那時玲瓏島地域?qū)掗煟s是現(xiàn)在五倍大小,是周圍最大的島嶼。然而,此處地質(zhì)不穩(wěn),經(jīng)過千年動蕩,這里地震山崩,分散出零星小島圍在四周。當年,百年祭盛況空前,現(xiàn)在這規(guī)模還不及當時的十之一二。人族、妖族、鬼族、鮫族以及來自邊陲之地的神秘國度,都遣了商船過來,聯(lián)盟的誠意還是不少呢?!?
“那后來,是出……了什么變故?”
陸吾皺眉,臉上露出不愉又疑惑的神情,他似乎也說不清分崩離析的□□在哪兒,只是捏了捏眉心說:“起因便是有一位神秘商客,在夜市兜售一種神奇妖物,可讓身體的任何部分重生,即便你毀得只剩一顆心臟,一團腦髓,一根骨頭,這藥物也能令你重獲新生,長出健全身軀。此藥一出,原本各界生靈之前微妙的平衡便會打破?!?
也對,妖族引以為傲的妖術(shù),已經(jīng)被人間的巫術(shù)、道術(shù)所牽制、鮫族賴以生存的續(xù)命之法,也逐漸被鬼族和人族逐漸建立起來的生生不息的輪回之力所制衡,若是再讓人類獲得此等神物,那么人類短暫而脆弱的生命將不再是種群的缺口。
人類或許能一族獨大……
所以,這種不安逐漸彌散開,為和平盟約埋下隱患。
“那商人無……跡可尋么?”她又問。
她很好奇,誰要故意攪動平靜的世界,天下大亂對他有什么好處?
陸吾垂眼看向水面,水紋抖動著,里頭有個似有似無的銀白影子,貼著船底,隨波而動。他抿了抿唇角,眼神透出一絲冷淡,沉聲道:“是的,來無影去無蹤,至今仍無頭緒。也是因為這個事,各族開始互相猜忌,直到銀九和他的那些個無法無天的朋友,闖入歸墟國,傳出鮫族尸油可做長明燈保存魂魄不散尸身不朽的傳聞,姬無命又向秦皇獻策,長達百年之久的混戰(zhàn)便開始了……”
船身晃了晃,一股冷氣竄到了他腳底,陸吾挪了一下腳,離得杜泉更近,那寒氣便退了。他挑了挑眉,不再說話。
杜泉大約猜到接下來的事,可她不會認為是銀九主導了戰(zhàn)亂,畢竟從他到歸墟國,又到傳言泄出,中間有太多不確定的因素。
誰能說,這個傳言不是有人借著銀九的這次行為而散出去的呢?
“我知道你不信?!标懳岬吐曊f,隨后拍了拍她的肩說:“其實,我也不信。只是有些事太巧了,巧到……那些事都像是為銀九量身定做一般,嚴絲合縫,讓人不得不信?!?
杜泉攤了攤手,無所謂道:“事情總……歸是有個真相的,只……是時間遲早的事,我有預感,這一次,那個幕后黑……手一定會露出馬腳?!?
“是么……”
“等著瞧吧,銀……九不會再讓它們得逞的?!?
一股細風從水面卷上來拂過她的發(fā)絲,杜泉抬手抿了抿,笑得越發(fā)解氣。
她信心百倍,凍得發(fā)紅的小臉上精氣十足,陸吾有些恍惚,仿佛年輕的十三釵又活了,站在這兒同他說世界如何之大,男人如何之蠢,人間燈火印在那雙琉璃似的眼睛里,讓年少的他心生向往,卻在看到她血淋淋地倒在地上,魂魄被冥鬼撕扯吞噬時,對這所謂的塵世失去了所有期盼。
這地方不是很好么?為何會殺死她……
“嗚嗚……”忽然有一陣歪七扭八的號角聲傳來。
杜泉越過陸吾的肩頭往海面上看,竟瞧見一身白衣的樓月生正立在后面的船板上,目光炯炯地看著她。
第九十一章
也不過數(shù)日未見,杜泉在看到樓月生時卻分外高興,用力揮動手臂。
樓月生跳到她船上,將她上下打量了一遍,摸著鼻尖說:“瞧瞧你這邋遢樣子,真給咱銀公館丟面兒,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山溝里逃出來的傻妞。”
杜泉笑笑,她現(xiàn)在穿得確實比較寒酸,頭面也不搭理,齊肩的頭發(fā)被風吹得亂飛,囂張地支楞著,身上冒著濃濃的傻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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