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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著墻壁將一天的事思索了一遍,心不在焉地在日記本上寫了幾句話,翻出一顆丸藥吞下去,就趕緊鉆到被子里。
阿婆說過,如果害怕了就睡一覺,醒來后一切都會好。
夜風從窗戶縫里擠進來,嗚嗚個不停,杜泉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頭頂還擋著枕頭,她把枕頭底下那把黃銅匕首抱在懷里,又緊緊抓著腕間的紅繩,念叨著:“玉……玉皇大帝,觀音菩……菩薩,主,神啊……”一直念叨至“太上老君”才算有了些睡意。
只是,那些恐懼的念頭并沒有放過她,而是追到了夢里。
這一覺睡得不踏實,在夢里那些木頭做的模特仿佛都活了過來,墨筆描出來的眼睛閃著詭異的光,還有那鋪子,在電閃雷鳴中竟變成一張血盆大口,發絲從裂縫中冒出死死的纏著她的脖子。黑水河的水冰涼刺骨漫上岸來一點一點把她淹沒……
她開始喘不過氣,這個時候村民出現了,他們戴著白色的面具,把她拖到祭壇上,綁在木架上,她看著高高隆起的柴堆,估算著這些要燒多久就能把她燒死。
“燒死她!災星、妖孽!”
“這個害人精,村子里的人都是被她害死的……”
“砰”有人將石頭打在她頭上,血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柴堆上,那火苗“噗噗”冒起火花。
那些人更害怕了,舉著火把,呼喝著:“妖孽,還命來,還命來!”
那時她才十三歲,被人從洞里拽出來,懵懂憨傻,不明白那些人的惡意,那尖利的聲音重重的敲擊在她的心口,一下一下密集又沉重,她掙扎著想要起來,在夢里祈求那些人放過自己。
大火和寒冰交替出現,她真真實實的體會了一次冰火兩重天。在夢里她看到一個穿著綠旗袍的女人,那只滑膩的手拽著她往前面走,一路上有無數聲音在她耳邊竊竊私語,笑著哭著尖叫著,吵得她腦仁兒疼。
忽然,一扇黑漆漆的大門攔住了去路,頂上寫著什么“司”,里面有水聲還有……鐘聲,“鐺”的一聲,她聽到耳側有人說了句“回去。”
回去?回哪兒呢?
她后背猛地一種,一股大力將她推開,腳下一空她掉到了虛空,在那一瞬間她似乎看到了那個為她領路的女人,那是……
“砰砰!開門!”
重重地砸門聲響起,杜泉猛地睜開眼,額角被墻上掛著的桃木劍戳中,有些疼,她茫然地看著屋頂,外頭依舊陰沉沉,淅淅瀝瀝下著小雨。杜泉心口依舊突突跳個不停,整個人還在顫抖。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夢里,還是已經醒了。
“杜泉!再不開門我就撬鎖了!”
這聲音是……是房東劉太太!
杜泉翻身坐起,扶著床緩了緩神,朝外頭看了一眼,果然天還沒亮,七月十六,房東太太每個月這天就按時按點的過來,每次都大呼小叫,上一次她躲著沒交,今天被堵個正著。
她有預感,今天肯定不能善了。
劉太太還在外頭叫嚷,杜泉怕她擾的四鄰不安,連鞋都來不及穿就去開門。
門被拍的晃蕩,房東還在罵,“我可看見你昨天回來了,再這么拖房租可別怪我……”
杜泉揉了揉太陽穴,深深吐了口氣,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把門打開。
“劉……劉太太,您來了。”
房東太太人高馬大,燙著卷發,眉毛畫成兩道黑線,眼睛被臉上的肉擠得只剩一條縫,唇上涂著鮮紅的胭脂,皮膚白的像紙。她今天依舊穿著那件過時的舊旗袍,金線滾邊兒,小立領,翠綠底色,滿面小碎花,直筒腰身半長袖子。旗袍太緊,將她身上的贅肉勒得一條一條,兩邊兒開叉,露出又白又粗的小腿和那雙紅漆皮的高跟鞋。
杜泉每次見她,她都是這個打扮,想不注意都難。
房東太太四周瞅了一眼,最后落在唯唯諾諾的杜泉身上。刻薄地瞥了她一眼,不高興地說:“杜泉,做人可得講信用,我老早就通知過你的,這幾天準備房租。你上個月躲了,這個月交不齊,就立馬收拾東西走人。”
哎,又是這句話。
杜泉被數落的心頭難受,又見識過她的潑辣手段,趕緊點頭,“我搬,我這……就搬。”
房東太太雙臂抱胸,露出胳膊下面開了線的一道口子,杜泉瞥了眼沒敢多話。房東太太坐在門口那張椅子上,盯著她問:“搬是肯定得搬,之前的房租呢”
杜泉猶豫了一下,從兜里掏出十塊大洋推了過去,又從糖果罐子里掏出十塊也放過去,小心地解釋道:“本打算……開了工資……還你。但店倒……倒閉了,老……老板只給了這么點,劉太太,我……我一會兒就去找工作,有……有了工資就還你,對不起……”
房東太太冷冷地笑了一聲,用猩紅的指甲叩了叩桌子,說:“還真沒見過你這樣的。”
大約是看她這個苦瓜相來氣,房東太太忽然站起來原地走了兩圈,到窗口向外張望了一會兒后,就跟變了個人似的,聲音也同方才不太一樣,上來一把抓住杜泉的手,語重心長地說:“龍海市有什么好,吃人的地境兒!跟姐姐走吧……”
她眼神瘋狂,杜泉被那雙涼膩膩的手抓著,竟不敢抬頭看那張濃艷的臉,那張血紅的嘴唇讓她惡心。
好不容易等房東太太自說自話完了之后,杜泉才笑著恭維道:“劉太太一看就……就是好人,日后一定會走……走大運的,謝謝您當……初收留。”
說完就把自己的寶貝匕首遞了過去,“這是我……我最值錢的。”
房東太太垂眼看著那個黃布包,手指碰了一下就縮了回去,陰沉著臉說:“拿走拿走,破爛玩意兒給我做什么!”之后也懶得罵她,把錢裝進手袋便往外走去,剛走了兩步又停下:“今天就給我搬走。”
“好,我搬。”
房東太太瞇著那雙小眼睛看了她一眼,倒是沒再多說,擺弄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和包就踩著高跟鞋出了門,到門口的時候又囑咐了一遍,“趕緊收拾東西,鑰匙拿過來。”
杜泉本想再寬限一天,但抬頭見那劉太太似乎很不耐煩,轉身從包里掏出鑰匙還給人家,她也是有骨氣的,不能這么死皮賴臉。
“砰!”
門被甩上,房東“咯噔咯噔”踩著高跟鞋出了門,杜泉被屋子里的熱氣悶得難受,用袖子擦擦額頭汗,就去開窗。
低頭一看,竟瞧見房東太太走到了巷口那顆老槐樹底下,兩層樓梯外加百米小巷,她如何能這么快走到大街上的。
杜泉躲在窗縫看,那房東太太忽然停下扭頭向這邊看過來,杜泉就這樣直直的和她對視,然后就見房東笑了,眼睛瞇成一條黑縫,紅唇裂到了耳根。忽然她又不笑了,惡狠狠地瞪著眼,露出一口黃牙,嘴巴張張合合不知道在說著什么。
頭好暈,房東那張臉似乎越來越清晰,嘴里的話也擠到她耳朵里,細細碎碎的聲音,“杜泉走吧,跟我走吧,走吧,跟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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