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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準,衛珩當初真的只是好心,送了個丫鬟來給她煮羊奶呢。
誰讓她自己專寫了封信去抱怨羊奶味膻,喝不入口。
就如衛珩所道,她在信里,把自己所有底兒都往外掏的干干凈凈,難不成到頭來,還能責怪收信的人太貼心?
少女置筆不再寫,把最后一張信紙揉成團,倚窗托腮,輕嘆了口氣。
心里一時是父親的調任,一時是衛珩母親臨去前拉著她的手說的遺言,只覺惆悵極了。
最終還是小棗終于沒忍住,揉揉困倦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姑娘,羊奶都涼透了,要不要奴婢再去熱一回?”
宜臻不答她的話,也沒去管那羊奶。
她瞧著院內如紗如霧的月色,好半天才輕聲問她:“小棗,你家里可給你訂過娃娃親?”
小棗一愣:“訂過呢。只是......只是后來又退了。”
“為何退了?”
“那時鬧饑荒,他家糧食都被賊人偷去了,就來我家借糧。可饑荒年頭,糧食那樣珍貴,自己家都吃不飽,爹地自然不肯往外給,他母親心中生了恨,怨怪我們見死不救,連半袋糧食也不肯借,就撕碎了婚書,直接退了這門婚事。”
宜臻微蹙眉:“那后來呢?”
“后來我們家就逃荒來了京城。”
小姑娘耷拉下腦袋,“再沒見過了。”
因為半袋糧食就毀了婚書,這樣的事兒絕無可能在官宦人家里頭出現,宜臻以前自然沒聽過。
可今日聽了,倒也不覺得有多么稀罕。
市井小戶的半袋糧食,鄉紳地主的幾畝土地,與大家世族的官爵千金,又有什么分別呢?
一旦牽扯到緊身的利益,世族怕是比農戶們還要撕扯的難看些。
日后衛珩與她,也不知如何天上地下,身份顛個兒,這婚事今日他說退不了,日后未必也退不了。
年少時總純摯些,經歷世事多了,又怎知他不會遇上那半袋要命的糧食呢。
少女起身,解下肩頭的薄毯,語氣柔和:“既已成往事,就莫記掛在心,去了舊的才能有新的來。你是個有造化的,爹娘不在,日后我替你瞧著眼,你大可放了心,這院里的丫頭,就沒一個在婚事上虧了的。”
小棗有了上次的教訓,不敢再隨意磕頭,只誠惶誠恐行了禮:“謝姑娘,姑娘大恩大德,奴婢永世不敢忘。”
“你們這些小丫頭,不過就愛說些好話來哄我罷了。”
宜臻淡淡一彎唇,“誰知道嘴里有幾句真話呢。”
“行了,你也下去罷。”
在小棗開口前,她揮了揮手,“這會子沒什么胃口,這壺羊奶你端下去,不拘倒了或是熱了自己用,都隨你。”
小棗在宜臻身邊呆的久了,越發明白為何人說,宰相門前七品官,便是連她爹地曾經做工的地主家小姐,都整日里攀著要去世家大族里做丫鬟。
原是主子手底下隨便漏下的幾點好東西,就是外頭見也見不著的。
更何況五姑娘這樣從不苛待打罵下人的好脾性主子。
能碰上便真是百般運氣了。
......
小棗退下去后,宜臻倚著塌,連發髻也未卸,便困倦地瞇了眼。
半夢半醒間,她又想起了今夜在山上寺里,衛珩母親與她說的話。
“珩兒看著淡淡的,誰也不放在眼里,其實最是重情,若是真上了心,就沒命兒地把心肝也掏出去待人,自小我最怕他的便是這個。”
“他打從生出來,便比旁人要聰慧些,想的做的,便是連他外祖父也摻不得手,我不怕他庸碌沒出息,唯獨愁他性子太獨,有仇必報,一點兒虧也不肯吃,日后總要遭罪。”
“這鐲子是我娘家祖上傳下來的,這串兒是他生父放在我這里的,今日本該都給了他,可我不給他,給你,日后若有不好......日后他和他生父間若有不好,我盼著你能勸勸他。上一輩的恩怨是上一輩的,他很不必牽扯進這樣的糾葛里。”
那鐲子是個極普通的木鐲,只在鐲身上雕了幾只蘭花,也不是什么稀罕的木材,因為年頭久了,還顯得有些陳舊。
摩挲了許久,也瞧不出什么端倪來。
那玉牌就珍貴許多了。
白玉質,凝潤通透,牌體規整,雙面剔地陽紋,一面雕以祥龍穿花圖樣,一面上部豎書“萬壽無疆”,下飾古紋。
宜臻剛拿到手時,差點沒嚇得摔了。
念及方才衛夫人說的“生父”,她心里頭隱隱有個猜測,卻因為這猜測實在是駭人的緊,到底沒敢再想下去。
畢竟以她的見識來看,衛珩幾乎可以說是這世上最有本事的人之一,如今立起來的那些個皇子皇孫,沒有哪個比得上他。
史書上幼年時流落民間,而后成就大業的皇帝,也并不只有一位。
倘若......倘若真是她猜的那樣。
日后整個大宣,怕是都要天翻地覆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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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臻不知道的是,在她離去后,衛珩在祝府的角門處靜靜站了半刻,而后上了馬,扭身朝來時的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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