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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月下旬,伯爵夫人的嫡幼女祝四姑娘因中暑發了熱,生了好大一場病,燒熱退了后,就搬到了這莊子里來避暑休養。
祝四姑娘不愧是伯爵夫人最得寵的閨女,來的時候排場可大,十來個年輕貌美的丫鬟,十來個甲胄威武的侍衛,一個奶嬤嬤,一個日常外出跑腿使喚的馬夫,還有一位據說是從宮里退下來的老御廚,浩浩蕩蕩跟了二三十人。
車隊也是老長一串,除卻日常里用到的物件和書籍卷軸,還拉了兩車白米白面,一車新鮮瓜果,那糧食蔬果一袋袋往下搬時,莊子里的人都看的呆了。
往日里有主子們來別莊里避暑,倒也都是車馬不斷,拉著一車車的物件兒來,但幾乎都是衣衫床鋪、精致糕點,像四姑娘這般,在這樣的年景特地帶了口糧來,就真是太體貼了。
孰不見那熙柔長公主的別莊,前些日子為了接待貴客,都苦巴巴地到他們莊子里來借糧呢。
其實,因了產糧要區魯地的大旱,今年國庫不僅少收了幾層糧稅,還貼出去好幾分,是以連京城內的日子都變得難過起來。
往年的高價糧,在今年已算便宜貨,莊子里的人畢竟早餓的收緊了好幾寸褲腰帶,一下子見到如此多的糧食,難免就有些發怔。
四姑娘在莊子里住下后,這些瓜果米面半旬就送上一回,四姑娘連帶著伺候的人加一塊兒也吃不完這些,糧食在這年頭如此珍貴,浪費一丁點兒都是要遭雷劈的,是以四姑娘吃不完的喝不完的,就分發給了下頭的人做口糧。
京城近郊這么多別院山莊,他們這不秋莊,是難得的能夠吃上三餐滿干飯的莊子了。
“說起來,咱們太太也真有本事呢,南邊的親戚那樣富貴,又舍得看護,糧食跟不要錢似的往京城里頭運,聽說伯爵府里的大房三房和四房,都還要朝咱們太太買糧?!?
顧廚娘說著,又有些不滿:“可咱們太太到底也太心善了些,如今這年頭,糧價早就不知道升了好幾倍了,那幾房竟還照著往年的市價買,真是臉面不要!”
喜鵲倒是有些好奇:“娘,咱們太太在江南的親戚到底是哪家?你瞧那一車車糧食,這也太富貴太舍得了些罷。”
“誰知道呢?!?
顧廚娘就著鍋里剩下的油和午膳剩下的雞蛋黃,炒了個尖椒雞蛋做小灶,“許是江南如今本就風調雨順,產糧多也未可知呢?!?
“左右不是咱們這牌面的人操心的事兒,你有精神頭,倒是給我想想如何攀上高枝兒到四姑娘院里頭去尋個差事,我打聽過了,整個伯爵府,四姑娘是最好伺候不過的,便是在身邊當個粗使丫鬟,也比在這莊子里混吃等死好。”
......
灶頭里的旮沓事兒,自然不值得主子身邊伺候的費心去聽。
小棗端著午膳到了正院時,正好看見思綠倚著爬梯在粘知了。
她走過去,膽怯地喚了一聲思綠姐姐:“我把姑娘的午膳領回來了。”
“送屋里去罷?!?
思綠沒回頭,正蹙著眉盯著枝葉上的蟬看,“送完午膳后,你去找莊子的劉管事去取些冰來,午后日頭毒著呢,沒冰可受不了?!?
小棗點點頭,但躊躇了一下,沒動。
“還有事兒?”
“思綠姐姐,劉管事要去哪兒找?”
她瑟縮地抱著食盒,問的小心翼翼,“些冰是多少些冰呢?”
被姑娘撿回來也有小半月了,這小棗依然小心翼翼戰戰兢兢,整日里跟提線木偶似的不能更聽話,哪怕是先掃院子東角兒還是西角兒這樣的事,都不敢自己做主。
當初姑娘除了可憐她,更多也是看中她老實憨厚,如今瞧來,也實在是憨厚過了頭。
思綠嘆口氣:“你把午膳送到屋里后,讓半青姐姐領你走一趟,下次就自己有數兒了?!?
小棗得了準話,忙點頭:“好,那我這就送去?!?
午膳是她看著廚娘們燒的。
她們姑娘伙食要求的精細,吃雞蛋不要蛋黃,吃菜不吃菜梗,燒魚要放姜絲去腥,卻要在燒好后把蔥蒜姜絲都挑走......四姑娘什么都好說話好伺候,唯獨在吃食上挑剔的很,一點點不合胃口,就要撂筷子。
所以去要午膳時,思綠姐姐特地囑咐了她要看著廚房做,不能出一點差錯。
若不是因為這個,小棗也不會在后灶里忍著聽了喜鵲那么久的數落。
她輕輕推開門,把食盒一提進屋里時,就感受到了絲絲涼意。
外間四角都放了一盆冰,里屋竹簾旁也擺了一盆,在灼烈的天氣下漸漸化開,熏的是清新的果木香,一下讓心底的燥熱都降了下去,舒服的很。
四姑娘正倚著桌案寫字,背挺的直直的,露出白皙纖細的脖頸和小巧精致的后耳。
光是一個隔著竹簾的窈窕背影,就叫人不敢多看。
對于小棗來說,姑娘就是天上的仙女,一點兒也褻瀆不得。
“姑娘,眼看著就要過午時了,咱們先用膳罷。”
半青姐姐瞧見了她送進來的午膳,放下研墨的墨碇,溫聲勸道。
竹簾內發出一聲嘆息:“業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毀于隨?!?
那聲音如珠落玉盤,動聽又柔軟,尾調微勾,仿佛勾在人的心底,讓人忍不住就走了神。
“我私心里覺著,這話就是拿來唬人的。”
宜臻把手里的炭筆一丟,賭氣道,“再不學了,我再不學了。亭鈺一日也看不了半個時辰的書,隨便一算都是對的,我就怎么也學不好,我又不科考,又不當官兒,憑什么要學這勞子玩意兒!”
“姑娘,您這話昨日就說了五六遍了?!?
宜臻站起來,掀開簾子往外走,細眉微微蹙著:“亭鈺如今到哪兒了?”
“今早剛給府里捎了口信,說是已到越州了,越州人杰地靈,才子出眾,最適合游學不過,要在那兒多待幾天呢,太太擔心的不行,難得在府里發了一大通脾氣?!?
“人杰什么地靈,他那是要尋人頑兒呢?!?
宜臻輕嗤一聲,拿帕子洗凈了手,“怕是母親也曉得清楚,他去尋珩哥兒,母親不發火才怪。”
“姑娘?!?
半青實在是聽不慣她對自己未婚夫一口一個珩哥兒的,忍不住開口提醒。